七月的最后一周,天气更热了。风还是有的,但是不多,偶尔从院墙那边绕过来,带着被晒了一整天的地面蒸发出的干热气,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持续发热的细雾。王旭每天傍晚还是会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坐的时间比之前短一些,有时候长一些,没有固定的时长,只是坐在那里,等那阵风来,等叶片被风翻动的那几下发出声响,坐够了就起来。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已经形成了一片完整的阴影,能覆盖住整把椅子和周围一圈地面,把傍晚的余热挡在外面,在那片阴影里形成一小块比周围温度更低的区域。他坐在那片阴影里的时候,觉得凉快一些,像是那棵树的生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调节着院子里的风路和温度,正在用叶片的密度把过强的日照滤成更均匀的光线,落在树冠下方的地面上,在傍晚的时候,把地面保存了一整天的热量缓慢释放回空气里,而树冠的阴影则在它的上方形成一道可以中断热量蓄积的屏障,把白天的储热过程切断,让地表在日落前就有机会开始降温。
那根延伸出去的枝条还在墙根另一侧待着。它的叶子已经长得和院墙内的叶片差不多大了,像是已经完成了对那片新区域的适应,正在用更多的叶绿素来吸收墙根另一侧的光照,用更厚的叶面来储存水分,用更密的叶脉来输送养分,正在为下一次延伸积蓄力量。它没有再往前顶,没有再长出新的末端,停在了一个刚好能跨过墙根阴影的位置,像是一个已经选定驻地的人,正在用新生的根系把那片土壤牢牢抓住,用它已经完成的距离来为下一次延伸积蓄力量,为下一段它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启动的路径预留一个可以随时出发的起点,让那根枝条在不继续延伸的间隙里,把根系朝着更深的方向推进,把根须的分布范围扩大到墙根两侧尚未被触及的区域,把自己已经覆盖的阴影面积用叶片的密度重新确认一遍,确定它已经在这片新区域站稳了脚跟,然后才会决定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延伸。
那天傍晚林生也出来坐了一会儿。他坐在王旭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把小凳子,凳子上放着一杯水,水杯的影子在树冠的边缘随着光线的变化慢慢移动着,从东向西移动,逐渐被树冠边缘的叶影覆盖,又滑出来,又被覆盖。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经过树冠时被叶片切碎,变成一段一段的气流,吹在手臂上的时候力道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正在被叶片的密度削减着它的冲击力。他听到那阵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和冬天不一样,和春天也不一样。夏天树叶茂密,风过树梢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是被绿叶吸掉了一层,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质地,带着叶面的温度和水分,像是一阵潮湿而厚实的气流正在缓缓穿过叶与叶之间的细密空隙,在叶片之间完成了一次声音的减震和稀释,最后落到人耳中的时候,只剩下最柔和的一部分。王旭坐在那片阴影里,听着那阵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夏天正在从顶点往下走,每一天的日照都在以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慢慢变短,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为秋天腾出位置,让出它在天空停留的时间,留给下一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