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院子那棵小树苗的树冠明显变薄了。枝干之间露出了更多空隙，阳光能穿过的间隙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在地面上形成更密集的光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排列着院墙和树冠之间的光线分配，把夏天的遮荫密度调整为更适合秋天的通透度，让光线能够更均匀地分布在树冠下方的地面上，减少因冠层过密而导致的局部积湿，让树冠下方的空气流通更加顺畅，让落在地上的叶片有更长的日照时间来脱水。那些光斑在午后随着风移动，在地面上缓慢滑行，像是正在用一段持续的时间重新标记着树冠覆盖过的每一寸土地，把曾经被完整遮蔽的地面重新暴露在秋天的光照之下。
王旭有时候会在课间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看出去，操场边那棵老梧桐的叶子也落了不少。树冠的形状正在缓慢地变化着，从密实的椭圆形变成更松散的轮廓，像是正在用每一片落下的叶子调整着自己的轮廓线，让树冠的边界线随着叶片的减少而变得更加清晰易读，像是正在用一段持续的时间把夏天的形状重新描一遍，把那些已经不再需要的部分一笔一笔地擦掉，让树干的形状在叶片变薄之后重新显露出来，让那些曾经被枝叶包裹的枝条结构在空气中舒展开来，准备迎接下一个生长周期对光照和空间的需求变化。
那天傍晚，王旭又坐在了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已经不像夏天那样能完全遮住椅子的阴影了，阳光透过枝干的间隙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形成一小块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像是一个正在用自身的轮廓测量着光线入射角的小装置，在每一个傍晚都精确地记录着自己与院墙之间的相对位置。他没有挪动椅子，让那道斜阳在它的自然移动过程中逐渐从他的膝盖移到小腿，再移到地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着这个秋天每一个黄昏的长度和角度，把树冠的边界通过光斑移动的速度重新测量一遍。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明显的凉意，把他膝上的光斑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比上个月更长，从树冠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正在缓慢延伸的刻度线，正在用自己的长度标记着这个秋天已经走过了多远，在正午和傍晚之间用影子的长度精确地校准着季节转换的进度。
晚上他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课本上夹着的那片叶子，它的边缘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深黄变成了浅褐，像是正在缓慢地向另一种形态过渡，正在把夏天的最后一层绿意全部转化为另一种颜色，在课本的纸页之间完成它最后一个阶段的形态变化。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课本的封皮按了按那片叶子的位置，感受它的轮廓在纸页和封皮之间的厚度，像是在用那道细微的凸起测量着秋天已经在这片叶脉中存留了多长时间。窗外的风吹过那棵小树苗的树冠，枝干之间发出干爽的摩擦声，和夏天的声音不同——更轻，更薄，像是秋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树冠的声音也换成另一种质地，让空气能够在更少的阻碍下完成它的流动，让枝干之间的空隙在叶片减少之后能够容纳更多的气流穿过，用它的声音频率标记着夏天和秋天之间那道正在收窄的边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