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一周多，那棵小树苗的叶子落得更多了。每天早晨王旭推开院门的时候，地上都会多出几片新落的叶子，有的落在树根旁，有的飘到了墙根那边，像是树正在用一片一片的节奏把夏天的叶子放下，再把自己的高度重新调整到新的季节里，让树冠的密度逐渐降低，让风能够更顺畅地穿过枝叶之间的空隙，让光线能够照到更多以前被叶片遮挡住的位置。他有时候会蹲下来把那些叶子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一看，然后放回墙根处。他没有清扫它们，让它们自然地覆盖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夏天用过的叶片重新铺回地面，让树根周围的土面覆盖上一层正在缓慢变干的叶层，在入冬之前形成一层天然的覆盖物，用于保持根系的湿度，为冬季的休眠期做好土壤保温的准备。
墙根那根枝条还在延伸。它已经不再是夏天的生长速度了，慢了一些，但末端依然在向前推进，贴着墙根外侧的土面，像是正在用更慢的速度走完一段已经不需要赶时间的路。它越过墙角之后的那截新枝已经长出了一些小叶子，那些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来完成它们自己的展开过程，像是正在用一道细缝测量着空气的湿度和光照的倾斜度，等条件合适时再一次性完成余下的叶面展开。
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王旭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他看到地上有一片形状很特别的叶子——比周围的落叶都大，颜色是深黄色的，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手掌张开时留下的印痕。他蹲下来把这片叶子捡起来，捏着叶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根很深的叶脉，从他手指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叶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纹路把整个秋天的走向刻在它的轮廓里，像是夏天在用最后一片叶子向秋天递出一份完整的交接记录，上面标着所有的生长数据，然后合上最后一页，把它交到正在变凉的风里。他拿着那片叶子进了屋，放在桌面上，从书包里取出课本翻到空白页，把它夹了进去，然后合上课本。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写作业，写完数学之后停下来，又把那片叶子从课本里拿出来看了一下。它在灯光下显出更细致的纹路，每一道分支都清晰可辨，像是正在用它的脉络为这个秋天画出一条参考线，把已经走过的季节和即将到来的季节连在一起，在课本的空白页上留下了一道来自夏天的签名。他没有把这片叶子放回树根下，而是让它留在课本里。秋天还会有更多的落叶落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叶子会变黄、变干、被风卷走、被雨打湿，这一片只是它们当中最早落下来的那一片，在它的叶脉里还保留着今年夏天最完整的记忆，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和时机标记这个秋天从哪一天正式开始，就像那些碎片一样，在分散之后等待着一个重新被找到的时刻，将自己的形状再一次完整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