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把那盒磁带带回值班室之后,没有立刻播放。他把磁带盒放在桌面上,先洗了手,指尖在流水下反复搓洗了几遍,像是在把沾在皮肤上的旧土一层层剥离,又把干布把磁带盒表面残留的泥迹擦干净,沿着边缘的弧度把细缝里的土粒一点一点剔出来。磁带盒的透明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延伸到中间,边角也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埋进土里之前已经存放了很长时间。他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磁带卷边缘略微松散了一点,像是没有被认真卷好,又像是放进盒子里之前就被人打开听过了。
傍晚的时候,林生回来了,看到桌上的磁带盒,没有问,先去洗了手,然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盒磁带露出的那一小截卷边上。“在哪儿找到的?”他问。
“城北,后街7号。埋在那棵枯树桩的根下面。”
“你打算什么时候听?”
王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桌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痕。“现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台旧录音机,是大伯以前放在值班室里听新闻用的,已经很久没开过了,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电源线插好,按下开关键,机身上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磁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磁带,磁带卷的边缘已经松散了一点,他小心地把它推进磁带槽里,磁带槽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先是一段空转的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出现了一个声音——“不知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声音很稳,但能听出说话的人年纪已经不小了,语速不快,像是先在脑子里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才说出来。声音和陈守一留给陈渡的那些字条上的语气很像,只是更放松一些,像是终于不用急着把话说完,可以在每一个句子后面留出一段完整的空隙。王旭和林生谁都没有说话。
“我在后街7号住了很多年,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是我搬进来之前就长在那里的。后来被雷劈断了,我想过要把它移走,但最后没有动。那棵树的根长得很深。有些事情就像那些树根一样,你锯掉了地面以上的部分,地下的还在,还在继续往深处长,你挖到一半就已经来不及阻止它了。”
录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磁带卷在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我留了一些东西。树根、木板、木片、树干,还有这段话说给陈渡听的,但我不想当面说给他,当面说怕说不完。人一旦看着对方的脸,很多话就说不出口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风从屋外经过,“我年轻时做了很多事,后来发现有些事是补不回来的。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棵树被锯成几段,还能不能重新拼回去。我觉得可以。”
磁带的空白段继续转动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最后几句话。“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它了。那就够了。不用再找我了。”录音机里的声音停了下来,磁带还在继续转着,发出空转的沙沙声。王旭没有立刻去按停止键,等磁带自动走完了最后一段,才伸手按下停止键。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林生先开口说了一句:“他是在告诉你,不用再往前了。”王旭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放回磁带盒里,合上盒盖。“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