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被放回盒子里之后,王旭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他把它放在桌角,和铁皮盒子并排放着,像是刚刚把两个已经完成了各自任务的容器放在一起,等着看它们之间会不会产生新的联系。窗外的风穿过窗户的缝隙,把纸鹤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磁带盒边缘的光线也随之动了一下。
林生没有再多问,起身去厨房把菜端上桌,把碗筷摆好,然后坐下来,两人开始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段短促的对话正在用沉默和细碎的响动慢慢流淌。吃完饭之后,王旭把磁带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行褪色的字迹在白炽灯下比傍晚时更清晰一些,笔画的边缘被泥土磨损过,但依然可以辨认出落笔的方向和力度。“给陈渡”三个字写得不算大,笔画均匀,收笔利落,没有多余的转折和犹豫。
第二天下午,王旭带着磁带盒去了陈渡的住处。陈渡正蹲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修自行车链条,旁边放着半瓶机油,链条上沾了一圈新的油迹。他看到王旭手里拿着的磁带盒,把手里的链条放了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找到了?”
“找到了。埋在后街7号那棵枯树桩的根下面。”
陈渡站起来,接过磁带盒,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你听过了?”
“听过了。”
“他说了什么?”
王旭把那段录音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陈渡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刚擦过的油迹,油迹已经干了,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淡褐色的印子。“他说不用再找他了。他说的‘他’,是指他自己,还是指那些东西?”
“我觉得都是。”
陈渡把磁带盒拿在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还回去。“那段录音,我能留着吗?”
“本来就是你的。”
陈渡点了点头,把磁带盒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段时间把磁带盒的重量和外衣口袋的深度重新对齐,让它刚好嵌进衣料的内侧,不会随着动作的幅度而偏移。“谢谢你。”
“不用谢。”
王旭骑车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风迎面吹过来,他穿过那条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在这段路上他曾经骑车去过很多地方,城北的拆迁区、城西的作坊、城南的巷子、河滩的芦苇丛,现在它们正在被一段一段地收拢,变成他已经走过的路线里的一部分,不再需要重新走一遍来确认方向。他骑着车穿过那一段路灯初亮的街道,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像是正在把他已经走过的那些路径从他背后收起来,叠好,放进一个他已经不在那里的位置。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顺着路的弧度继续往前骑,直到拐进那条通往殡仪馆的巷口,把车靠在墙边,推开那扇已经熟悉了开门角度的铁门,走进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