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交出去之后，王旭的生活恢复了平稳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刷牙洗脸，骑车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写作业，晚上吃饭，然后睡觉。中间的时间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处理的事情，也没有新的碎片需要寻找。日子像是被重新校准过，调整到不需要被额外事件撑满的状态，不再有需要追踪的未解之处，也不需要再在周末的下午骑车去某个方向确认什么。
那棵小树苗已经长出了第四片叶子，比之前的都要宽一些，边缘微微向下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弧度调整着接收阳光的角度，每一次偏转都在用几毫米的幅度寻找更好的光照位置。支撑杆还在，但树苗已经不再需要靠着它了。它正在用自己的根和重力把高度稳定下来，像是一个终于找对了落脚点的人，不再需要扶着墙走路了，风大的时候树干会弯一下，然后自己弹回原位，不需要额外的支撑来帮助它复位。
河滩那边他也去得少了。那根新枝条已经长出了三片完整的叶子，颜色比周围的芦苇深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旁边的旧草一点一点地挤开。根部的土壤经过几场春雨之后也变实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覆盖着曾经被翻动过的那一小片区域。他没有再特意去看它，只是偶尔路过的时候放慢速度扫一眼，确认它还在继续长，然后继续骑过去，沿着河滩的方向，加速离开。
三月底的时候，徐根生来过一次。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没有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框上，信封没有封口，边角被折了一下又展平，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最终才决定送出去。“这不是我写的。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王旭接过来，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正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王旭收”。他认出了那个笔迹，笔画的走势和磁带盒上“给陈渡”三个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字迹比那三个字更平缓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心情比写磁带盒的时候更平静了，笔画之间的间距更均匀，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一种刚刚落定的稳定感，像是落笔的人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确认过很多遍。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信纸是横格的，纸张微微泛黄，像是被存放了一段时间，边角微微卷起，压平之后还能看到旧的折痕与新的折痕交错着。信纸上写着三行字。“路走完了，根也埋回去了，磁带也找到了。以后不用再找我了。”落款处只有一个字——陈。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符号，像是那句话已经在他的心里存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放下来。
王旭把那三行字看完，然后慢慢把信纸重新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对齐压平，放回信封里，在信封正面那三个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句号落在土里。然后他把信放进了铁皮盒子里，和盒子底那层薄灰并排放着，合上盒盖。那棵小树苗最顶端的叶片微微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封信已经被收好，确认那个句号已经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正在慢慢渗进书页的纤维里，等着被时间彻底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