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放进铁皮盒子之后，王旭没有再把它拿出来。铁皮盒子重新放回桌角，盖子合着，安静地停在桌面上，和桌角那片台灯光线覆盖的位置保持着稳定的角度。他没有特意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里，只是让它待在桌角那片被台灯光线覆盖的位置上，像是正在用一段完整的时间确认自己新的重量，看它是否已经和周围的环境达到了平衡，看它是否需要再被移动。
四月开头的一天下午，王旭放学回来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先喝了一口桌上已经凉了的水，然后伸手把铁皮盒子拿过来，打开盖子。信还安静地躺在里面，和他放进去时一样的角度，纸面平平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折痕依然清晰，和放进去时完全一致。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看着它，在盒子敞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感觉到那封信的纸张正在慢慢地吸收周围空气里的水分，从干透的旧纸恢复了一点韧性，边缘微微翘起了极其微小的幅度。然后他重新合上盒盖，指腹沿着盒盖的边缘走了一圈，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也没有把它推到更远的桌角，就放回原处。
第二天是周末。王旭吃完早饭后骑车去了河滩。路上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路两边的草已经绿了，贴着地面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嫩绿，边缘的枯草还在，像是被去年冬天留下的旧衣领压住了一角，正在缓慢地往外翻。他把车停在那截树桩旁边的时候，看到那根新枝条又长了一截，叶子已经完整地展开了，和去年的旧枝条不同，颜色更浅一些，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绒毛。他蹲下来，没有碰它，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看着它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恢复了原有的角度。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水声已经不像冬天那么闷了，流速也在加快，像是在用新的节奏推着冬天的旧物向下游去。他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没有刻意去数，但风绕过他衣角时反复调整了三次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这段停留的时长是否已经足够。然后他转身走回自行车旁边，跨上车，沿着来时的路骑了回去。
下午王旭在值班室写了一会儿作业，中途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林生正蹲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旁边，用手轻轻把树苗根部新长出来的一截细枝拨向土面——那一截细枝在风里弯了下来，差一点就会被压断。他拨完土之后站起来，用水壶给树苗浇了一点水，没有浇很多，只够让根部的土稍微湿润一点，水珠落在叶片上之后就顺着叶脉滑下去了。阳光从侧面照在水珠上，折射出一小段正在慢慢缩短的亮弧。
晚上王旭坐在桌前，把那个铁皮盒子重新拿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正在把一个旧故事的句号放回它该放的位置上，但他知道这句话写完之后，下一页还可以再翻开，从纸面边缘的留白处重新开始写一行新的句子，在台灯光线触及不到的留白处等着第一笔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