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一半，天气彻底暖了。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叶子已经从最初的几片长成了十几片，最高的那一根枝条已经超过了支撑杆顶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高度重新占回来，不再需要借助任何外部工具来维持直立。王旭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到它在晨光里站直的样子，风从叶片的边缘穿过去的时候，它只是微微弯一下，然后自己弹回原位，然后推车走出院子。
学校里的树也绿了。操场边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长齐了，把阳光筛成碎屑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的声响和冬天的时候完全不同，不是干涩的摩擦声，而是湿润的、带着叶片之间空隙的沙沙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整个冬天积攒的干燥一次性释放干净，换上了一层刚刚展开的绿。王旭有时候课间会站在走廊里看一会儿那棵树，看阳光从树叶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动着，像是在用光的重量重新测量那些已经变绿的区域是否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四月中旬，王旭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小胖打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刚从楼下跑上来还没喘匀气。“王旭，周末有空吗？我妈说做了排骨，让你来吃饭。”王旭愣了一下，他最近没怎么跟小胖联系，上个月小胖来学校门口找过他一次，他把磁带和河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小胖听完之后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有空的。”
周六中午，王旭骑车去了小胖家。小胖家的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一盏，比之前亮了一些，白色的光把楼梯扶手表面的漆照得清楚了一些。小胖开的门，穿着印着奥特曼的旧T恤，袖口又磨毛了一圈，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弛。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排骨、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王旭之前吃过的，排骨还是酱香味，黄瓜还是脆的。小胖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碗汤，“长高了不少啊？”王旭说自己也不确定，很久没量过身高了，但衣服确实比去年短了一截。
吃完饭，小胖和王旭下楼在小花园里站着。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风从树冠里穿过，把细碎的影子投在他们脚下晃动，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又被同一阵风带回来，在下一次经过的时候落在不同的位置上。“你最近还在忙吗？”小胖问。
“不算忙了。之前忙的事情差不多都收尾了。”
“那就好。”小胖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土，然后抬起头来，“我跟你说件事，我爸妈打算把房子卖了。搬到城南去。”
王旭看了他一眼，那排桂树在他们头顶安静地站着。“什么时候？”
“月底。”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超市还开吗？”
“开啊。城南又不是没有地方。”小胖说，“到时候开了，你来。”
“好。”
风从桂花树的树冠上吹过来，春天已经到了它最稳的时候。王旭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小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它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很茂密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下一次花期积蓄着力量，为下一次需要被装满的季节准备着足够的重量，准备在它该开的时候替他说完那些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开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