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走后，王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已经不扎人了，从巷口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是冬天最后残留的那一层寒气已经被春风从地面和墙角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顶了出来，正在被新的气流带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路灯照亮的院墙边缘，转身回到屋里。那棵小树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阵风里还留着他和老头之间刚刚完成的那段话的余音，正在用自己的叶片把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收进脉络深处。
王旭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抽屉里重新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在灯光下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盒底那层薄灰还在，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新的东西覆盖。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它。这个盒子曾经装过那棵树的碎片，曾经装过念，曾经装过很多还没有来得及被认全的东西。现在它空了，但不像是被倒空之后留下的那种空，更像是一间已经打扫干净的房间，地板拖过了，窗户也打开了，正在等着下一件需要安放的东西自己走进来，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落定。
他伸手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盒面上停留了一会儿。他说不清楚留着它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它应该留着，就像是那个老头说的那句“留着”一样简短，却带着一个尚未被彻底验证的重量，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掀开时刚好赶上合适的时机。它在抽屉里放了一段安静的时光之后，正在等着被重新打开，等着有人把下一段路折好、放进去、再盖好盖子，等它待够了再重新翻开。
三天后，王旭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他认出了那笔字迹——陈渡的。他拆开的时候手指顺着信封的封口处划过，折叠处纸张已经被揉出了几道细纹，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几次，最后才决定放进信封里寄出去。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爷爷留下的东西，还有一样我没找到。是一段录音。他说他录了一段话，放在一个旧磁带里，但磁带不知道在哪儿。你要是能找到，我跟你一起听。”
王旭把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盖上之后，他觉得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那封信的重量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正在用自己的厚度和纸张纤维的重量为下一段还未打开的收纳留出一个恰好合适的高度。他在信纸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树根已经归土，木片已经合缝，树干已经认过，现在盒子又可以装新的东西了，也正在用他放进去的那封信的重量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继续收纳的准备，正在等着下一个被找到的东西自己走进来，在盒底那层薄灰旁边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安静地停在那里，等所有的碎片都被找齐之后才重新打开，露出那段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听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