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新枝条在之后几天里没有再长高,但芽苞的裂口又张开了一些,能看到里面卷着的叶片正在缓慢地展开,边缘还带着一层极薄的茸毛,颜色从浅褐转向浅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储存了一个冬天的光能转换为可见的叶面。王旭每隔一两天会去河滩看一次,蹲下来在它旁边待一会儿,隔着一段距离,没有挡在它的光线方向上,也没有在它背阴的一侧留下过重的阴影,让它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长,也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它逐渐展开的幅度和方向。他没有频繁触碰它,也没有把它周围的土翻松,只是确认它还在,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展开,用每天清晨和傍晚的光线记录着它的生长进度,在河滩还带着凉意的风里辨认它每次多展开的那一道弧线,确认它的叶缘每天比前一天多延伸了几毫米。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在那截树桩旁边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另一侧的土面上有一些不规则的浅印,像是被风干的泥块翻了个面,边缘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经过那里,在它走过的路径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又重新调整了方向,在土壤表面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压痕。他没有深究,只是把那些痕迹记下了位置,然后起身离开了河滩,回到车边的时候没有立刻跨上车,而是在河滩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在风里起了又平,平了又皱,像是在用一阵风测试河面的重量。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王旭在值班室写作业的时候,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先听了几拍,那脚步声落地的间隔很均匀,不像是来办事的,也不像是路过。他放下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角那个老头正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像是刚刚走完一段不短的路,正停在院门边等着那阵风从自己的肩头离开。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那扇矮铁门,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王旭身上移到他身后那棵小树苗上。那棵小树苗的叶片正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边缘微微向光的方向偏转了一点。“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定。但方向是有了。”
“有方向就行。方向确定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侧过头朝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盒子,还在吗?”
“还在。”
“留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王旭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路灯的光里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被路口的墙挡在了视线之外。他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空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盒底还铺着那一层极薄的灰,没有被擦掉,也没有被用来装任何新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放回抽屉里,没有再合上抽屉,也没有再关上桌面的灯,就那么让桌灯开着,让光线落在盒底那层灰上,像是正在用一段还没决定去向的夜晚替那个盒子找一个新位置。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之后的湿润气味,把桌面上那张被翻开的练习册页脚吹得微微翘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冬天最后残留的寒气正在被春天从缝隙里挤出去,露出一层正在缓慢增厚的暖意,在院墙和墙根之间的那一段逐渐升高的温度中,已经不再需要穿厚外套才能在外面站久了。院子那棵小树苗的叶片边缘,在夜色里微微反着路灯光,像是一张被翻到新页的书页边缘,在翻开之后,正在等着它的读者用一段合适的时间来填满它被风吹动的轮廓和尚未落笔的留白,等着一个还没定下的方向,等着一个还没写下的答案,在它身侧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