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听到蝉鸣。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那阵风已经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像是树冠在第五年夏天为自己积累的厚度已经足以改变风穿过它时的声音频率,让风声从一种连续的呼啸变为被叶片切碎的碎片状声响。他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树冠已经比前四年夏天同期的树冠更密了,那些在春天里长出的新叶在持续的升温中已经完成了从春天到夏天的完整过渡,以树冠的密度和叶片的颜色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五年夏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站在树下,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蝉鸣,很短,像是还在试探今年的气温是否已经达到了它们需要的启动阈值,以蝉鸣的持续时间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五年夏天的完整生长记录。那声蝉鸣像是一根被弹响的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振动了几下,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那声蝉鸣响完之后,没有再响。他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蝉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这已经是这棵树度过的第五个夏天了,而那些蝉正在用更少的音节来标记这个即将变短的季节。他感觉到那阵蝉声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在树冠上方持续地响着,那些蝉在第五年夏天的鸣叫长度似乎比前四年都短了一些,像是在用更少的时间完成同样的声音任务,把过去四年积累的鸣叫经验压缩进一个更短的窗口里,用更少的音节测试着自己还能发出多长的声音。他在树冠下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远处又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像是在以更稀疏的节拍重新调整着自己在第五年夏天的声音密度,让那些落在树冠上的声音间隙比前四年更宽。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已经在第五年夏天里完成了比前四年更完整的生长,那些枝条的分布比前四年更均匀,那些叶片比前四年更多、更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在河滩的风中占据着一个比前四年更稳固的位置,以树冠的密度和叶片的颜色为观察者提供这一根枝条在第五年夏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蹲在树桩旁边听了一会儿,蝉声从河滩的方向传来,比往年更稀疏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经过它的人,这已经是这棵树度过的第五个夏天了,以蝉鸣的持续时间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一根枝条在第五年夏天的完整生长记录。河滩上的风穿过芦苇丛时发出一种和树冠不同的声音,更干、更脆,像是那些已经枯黄了一半的芦苇秆子正在用最后的一段声音回应着正在变短的蝉鸣。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阵蝉声在暮色中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五年夏天的持续升温中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四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以树冠的密度和蝉声的持续时间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五年夏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感觉到那阵蝉声正在发生变化——不再像前四年那样持续不断,而是开始出现更多的空隙,像是在用更短的鸣叫和更长的沉默,来回应树冠比以往更密实的高度和枝条在新季节里重新调整的受力角度。那些蝉声在他的记忆里和树冠的阴影一起重叠着:第一年蝉声密实而整齐,像一道完整的声音屏障;第二年蝉声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在正午和傍晚之间产生了可被分辨的强度差异;第三年蝉声的频率发生了偏移,音高比前两年略低了一些;第四年蝉声的间隙开始延长,像是在用更少的音节完成同样长度的夏天;第五年,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等到那几声短促的、试探性的鸣叫从远处传来。
他知道蝉的数量正在减少,也知道那棵树的树冠正在变密——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道用五年时间慢慢形成的缝隙,而那道缝隙正在以每年夏天的长度缩短着。他在树冠下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覆盖了院子,直到那阵蝉声不再响起。他知道,那些蝉会在明年夏天再次出现,但他也知道,从第五年开始,它们的鸣叫将会一年比一年短,直到某一年夏天,他推开门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听到——而那棵树的树冠,会在那个夏天长到它所能达到的最大密度,用一整片完整的阴影为那些不再响起的蝉声留下一个沉默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