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进了里屋。大伯那个柜子最上层,布包还在。他拿下来搁在桌上,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他爸写的那页——“谭远山不是第五代。第五代是王旭。”他往后翻,后面几页之前没细看,这次他一页一页过。
倒数第三页上有行字,写得小,挤在页脚,差点漏过去。“谭远山换脸不换脚。左脚小趾缺半截。旧伤。记住。”
王旭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合上,用布重新包好,搁回柜子里。他出来的时候他妈正洗碗,林小禾在院子里蹲着看那棵树,大伯坐在门口马扎上抽烟。
“今天做什么。”大伯把烟掐了。
“去古墟核心。”王旭把外套穿上,兜里揣好珠子和玉,“池子得封了。”
大伯没多问,站起来把猎枪背上。虽然没子弹了,但枪管比螺丝刀长,抡起来照样疼。林小禾从院子里跑进来,手上全是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王旭看她。
“我看。”她把脸上沾的一片树叶摘掉,“你进池子的时候,我能看见你后面有没有东西跟着。”
王旭想了想,点了头。三个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妈追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红绳拴的,系着个小木牌。
“你爸当年戴的。”她把木牌挂王旭脖子上,“他说这东西辟邪。我原来不信,后来信了。”
王旭低头看了一眼。木牌很小,拇指盖大,上面刻着个“安”字,笔画都磨圆了。他塞进领口里,木头贴着胸口,凉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温。
“走了。”他转身往外走。
古墟入口在城西枯井。三个人坐大伯的面包车去的,车停在一里地外,走过去。枯井还是老样子,井口被碎石和枯草盖着,看不出底下有东西。王旭蹲在井边,拿手电往下照。井壁上以前那道窄缝,现在宽了不少,黑黢黢的,往深处延伸。
“我先下。”他把手电咬在嘴里,抓着井壁的石头往下爬。大伯跟在后头,林小禾最后。三个人钻进那条窄缝,侧着身往里挤。缝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窄了,有的地方石头塌了,得拿钢钎撬开才能过。
挤了大概百来步,窄缝变宽,出现那条熟悉的地下通道。水泥地面,墙上还有他上次来留下的粉笔印。再往里走,就是那间手术室。王旭推门进去,手电一扫,台子还在,台子底下那块铁板还在。
他把铁板掀开。底下那条窄梯还在,阴气涌上来,凉的,但没有上次那么冲了。
“你们在上面等着。”他回头看大伯和林小禾,“底下就一条路,我下去插完玉就上来。”
“你一个人下去。”大伯皱眉。
“人多没用。池子只认玉,认人。谭远山在上面等着呢,你们得看着上面。”
大伯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螺丝刀抽出来塞他手里:“拿着。万一底下有东西。”
王旭接过来别在腰后,钢钎咬嘴里,侧身钻进窄梯。底下还是那间石室,玉门还在,铜钱锁孔还在。他把兜里那枚铜钱掏出来,插进锁孔一拧。玉门开了,红光涌出来。
池子还在。池底那颗偏红的药已经被他吞了,池子里现在只剩一汪灰白色的水,浅浅一层。池子正中间有个孔,圆形的,被水淹着。王旭蹲在池子边上,伸手把那层灰白水拨开。水很凉,凉得他手背发麻。孔露出来了,边沿光滑,跟玉的尺寸对得上。
他把玉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对准那个孔。正要往下按的时候,背后有声音。
很轻。脚步声。光脚的,踩在石地上,啪嗒,啪嗒。
王旭没回头。他攥着玉的手停住了,另一只手摸到腰后的螺丝刀。
“我说了会来找你。”
声音跟他的嗓子一模一样。王旭慢慢回头。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光脚,脚踩在石地上。穿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跟王旭平时起床没梳头一个样。那张脸,他的脸。
王旭低头看那人的脚。左脚。小趾。
短了半截。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谭远山。
谭远山往前走了两步,在石室中间停住。他低头看了眼王旭手里那块玉,又看了眼池子底下的孔。
“插吧。”
王旭没动。他右手攥着玉,左手还摸在腰后的螺丝刀柄上。
“你站那儿别动。”
“我不动。”谭远山把手举起来,十根手指张开,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拦不住你。我身上的魂快散了,站都站不太稳。我就来看一眼。”
王旭盯着他的脚。两只都看了。左脚小趾缺半截,没错。但他心里还是攥着劲。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站姿。”谭远山靠着墙,慢慢往下坐,坐在石室角落里,跟那三个鬼魂以前站的位置一个地方,“手揣兜里,背挺着。他比你现在年轻,也比你瘦。”
“你少提我爸。”
“提不提他也死了。”谭远山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光脚踩在青砖上,脚趾头蜷了蜷,“我跟他打过一场。那时候我还没进缝隙,他还是活人。他拿螺丝刀捅我,我躲了。他捅在我肩膀上,没捅到心脏。后来我换了他的脸去找他媳妇,他媳妇没认出来。就那一次,他中了招。”
王旭攥着玉的手指头紧了紧。
“你跟说这些干什么。”
“让你插玉。”谭远山靠着墙,眼睛半阖,“我快散了。我散了之后,第一代堂主的魂就没处待。他会往你身上扑。你插了玉,池子封了,他扑不过来。你不插,他今晚就去找你。你扛得住吗?”
王旭蹲在池子边上,低头看那个孔。水又漫上来了,把孔淹住了。他伸手把水拨开,玉对准孔,往下按。玉嵌进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池子底下开始震。灰白色的水翻腾起来,池壁上那些刻的符亮了,红光从水底涌上来。整间石室都在晃,顶上碎石往下掉。
谭远山坐在角落里没动。他身上的灰外套在红光里越来越淡,脚趾头、手指头,一点一点变透明。他抬头看了王旭一眼,脸上那层王旭的脸皮也在褪,底下露出另一张脸,更老,更瘦,五官模糊。
“封了。”他说,声音也变了,跟砂纸似的,“你上去吧。别回头。”
王旭站起来,往玉门那边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谭远山已经没了,角落里只剩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正在散。
他钻出窄梯,把铁板合上。上头大伯和林小禾等着他,看见他上来都松了口气。
“插了?”
“插了。”
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地下通道里忽然刮起一阵风。冷的,阴的,从石室方向吹过来。王旭的领口被吹开,脖子上那块木牌露出来。木牌表面裂了一道细纹,但他没注意。
他手心里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而在他兜里,那两颗珠子忽然同时震了一下。左边的珠子滚了一下,碰到裤兜的布,停住了。右边的珠子也滚了一下,碰到另一边。两颗珠子在两边兜里同时往中间挪,像是想凑到一起。
王旭把手伸进兜里按住它们。两边的珠子都烫得吓人,但没动。
他攥着珠子,加快脚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