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没开灯。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户跟前,隔着玻璃往外看。
那个人影还站在树旁边,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跟王旭一模一样,连头发翘起来那撮都一个方向。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跟王旭那件黑夹克不一样,但款式差不多。他低着头看树,手揣在兜里,站姿也像。
王旭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隔着窗户看他。嘴角扯了一下,笑不笑的。
“你心里清楚。”
“谭远山。”
“嗯。”那人点了下头,跟承认自己名字是件无所谓的事,“你爸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我回答一样。他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
王旭攥着窗框,手心里的纹路在木头框上印了个灰白色的印子。他盯着窗外那张脸,跟自己照镜子似的,但镜子里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古墟核心里,那个穿灰袍子的第三代堂主。同样的倦,同样的烦,同样的“你终于来了”。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谭远山往前走了一步,离窗户近了点。月光底下能看清他脸上的纹路,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点白,但整体年轻,比王旭看着老个七八岁,“你吞了两颗药,又收了两颗药渣。我得看看你撑不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关你什么事。”
“关。”谭远山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搭在窗台上。王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白净,没纹路,跟普通人的手一样,“你撑不住,那两颗珠子就会跑。跑出来钻人身体里,钻谁谁变药渣。你不想看你妈变成那样吧。”
王旭手心里的纹路烫了一下。他攥紧拳头,盯着谭远山的脸。
“你进冥界缝隙十几年,就为了等这个。”
“等两颗药合一。”谭远山点头,“第一代堂主把药分了两半,一半留古墟,一半带进冥界。他在冥界那半里留了自己的魂。我进去,就是为了把他那半魂弄出来。弄了十几年,弄到手了。”
“所以你现在身上有第一代堂主的魂。”
“有。”谭远山笑了一下,笑得跟王旭自己笑的时候一个样,“所以我能变成你的脸。第一代堂主当年也吞了药,他的魂认得你身上那两颗。我借他的魂,就能借你的脸。”
王旭没说话。他右手慢慢从窗框上收回来,揣进兜里。指尖碰到那颗珠子,珠子温温热热的,没震。他又摸到那块玉,玉是凉的。
谭远山看着他的动作,没拦。
“我不跟你打。”谭远山说,“我来就为告诉你一件事。你把玉插进池子底下的孔里,池子封了,冥界缝隙合了,第一代堂主的魂也散了。但他散之前会来找你。他找你,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你的脸就是他的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也扛不住。”谭远山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站回树旁边。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第十七道痕,伸手摸了一下,跟王旭平时摸树一个动作,“我在缝隙里待了十几年,他身上那半魂已经吃了我一半了。剩下这一半,撑不了多久。你封池子的时候,连我一块封了。别犹豫。”
他说完转身就走,往院子外头走,脚步不快,跟散步似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旭一眼。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站姿。手揣兜里,背挺着。他死的时候我没拦住。这回你自己拦。”
他走了。月光底下那个人影越来越淡,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没了。
王旭站在窗户跟前,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发冷。他关窗,回头。屋里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兜里那两颗珠子不震了,安稳了。
他把珠子摸出来搁在枕边,玉搁在另一边。两颗珠子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比昨晚亮了些,也没那么烫了。
他躺下。这回闭上眼就沉下去了。
早上是被他妈拍门叫醒的。他穿衣服出来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坐在桌边啃馒头了。大伯在院子里擦猎枪,用块旧布来回蹭那根空枪管。他妈把粥端上来,看了他一眼。
“昨晚有人来了。”
“你听见了。”
“没听见。但院子里那棵树底下有脚印。”她把粥搁他面前,“谁的。”
“谭远山。”
大伯擦枪的手停了。他妈端着碗的手也停在半空。林小禾馒头咬了一半,没咽下去。
“他来干什么。”大伯先开的口。
“告诉我怎么封池子。”王旭坐下来喝粥,“他快撑不住了。第一代堂主的魂在吃他。”
大伯把枪搁在桌上,走过来坐下。他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块咸菜,嚼了两口。
“他说的话你信?”
“信一半。”王旭把粥喝完,抹了把嘴,“他说第一代堂主的魂会来找我,扛不住脸就是他的。这点我信。他说让我封池子的时候别犹豫,连他一块封。这半句我存疑。”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真想让我封他,不用专门跑一趟。”王旭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粥,“他跑这一趟,是让我看见他的脸。让我记住他长什么样。真到了封池子那天,他要是换了张脸来找我,我也认得出来。”
他妈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等王旭端着粥回来坐下,她才开口:“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他跑这一趟,是让我记住他的脸。’”
王旭勺子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他妈把林小禾吃完的碗收走,“因为他记住了脸,没记住脚。谭远山会换脸,不会换脚。你爸最后是被一双脚骗了的。”
王旭低头看自己的脚。光脚穿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的纹路亮了一下。
窗外那棵小树苗在晨风里晃。第十七道痕的边缘,新树皮已经快把旧痕包住了。再往后,这道痕就会越来越淡,跟前面十六道一样,慢慢变成树皮的一部分。
但王旭知道,后面还有第十八道、第十九道。痕会越来越多,树会越来越粗。而那双他得记住的脚,此刻正踩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