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大伯走在前面,猎枪扛肩上,空枪管晃来晃去的。林小禾还攥着王旭的衣服后摆,手指头没松过。王旭走在最后面,右手揣兜里,攥着那两颗珠子,珠子贴着手心的纹路,温温热热的,跟攥着两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鸡蛋似的。
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林小禾忽然开口了:“你兜里那两颗东西,别跟玉揣一块。”
王旭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但眼神很直。
“为什么。”
“我看不清。但我觉得它们想挨着,又不敢挨着。”她皱着眉头,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像两只狗,想凑一块闻闻,又怕挨揍。”
大伯在前面回头瞥了一眼:“小丫头说的有道理。你爸本子上记的那些,阴阳眼的路子跟炼药堂的东西都是反着来的。玉是锁,珠子是药渣,锁和药渣搁一块,不一定好。”
王旭停下脚步,把珠子从兜里摸出来。两颗灰白色的小球在他手心里骨碌了一下,碰到一起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跟心跳似的。他把珠子换到左边裤兜,玉留在右边。换了之后,手心里那点温热散了些,凉丝丝的,但纹路没暗。
“行了。”他拍拍裤兜,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他妈站在灶台前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身上的灰和土,没问什么,只是把灶台上的碗多摆了两个。
“洗手吃饭。”
大伯把猎枪搁墙角,洗了把脸就坐桌上了。林小禾直接趴在桌沿上,眼皮都睁不开了。王旭盛了碗饭,坐他爸的照片旁边。他妈把菜端上来,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肉切得大块,炖得烂。
“哪来的肉。”大伯夹了一块塞嘴里。
“下午去买的。”他妈在王旭对面坐下,拿筷子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你吃。”
王旭扒了两口饭。他吃得快,饿了一天了。吃到一半他放下碗,抬头看他妈。
“妈。你知道谭远山进了冥界缝隙的事吗。”
他妈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她把筷子搁碗沿上,拿手抹了一下嘴。
“知道。”
“你见过他。”
“见过。”她端起碗喝了口汤,喝得很慢,“他在缝隙第三层。我原来在第四层,后来往下走的时候路过了他那儿。他没拦我。”
“为什么。”
“他说时候没到。”她把碗放下,看着王旭,“他说等你把外面的东西收完了,他会来找你。”
大伯在旁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来找?他敢来我崩了他。”
“你拿什么崩,空枪?”王旭他妈瞥了他一眼,“你那杆猎枪打了两发子弹了,就剩个铁管子。”
大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闷头扒饭。
王旭把碗里剩的饭吃完。他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背上。他低头看着右手心,纹路比昨晚淡了些,但没灭。他攥了攥拳头,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他妈从后面走过来,拿了块干抹布,把他洗好的碗接过去擦。擦了两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年查谭远山,查到一半就出事了。他最后去的地方是城南那个济世堂诊所。”
“大伯跟我说过。”
“他没跟你说全。”他妈把擦好的碗码进碗柜,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个诊所的地下室,跟你昨晚下去的那间石室一样。你爸进去过。他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底下有张脸,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王旭攥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后来就出事了。”他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去找。现在你自己找上来了,拦不住了。但你得记住一件事——谭远山那东西,能变成你的脸。你爸当年就是被那张脸晃了眼,才中的招。”
她说完就出了厨房,留王旭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心里的纹路在热水冲烫下亮了一点,灰白色的,跟昨晚石室里那个人的脸一个色。
他关掉水龙头。手在裤子上擦干,右手揣回兜里。左边裤兜里两颗珠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轻的。右边兜里那块玉也跟着响了一下,像是在应和。
他出了厨房。林小禾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大伯给她盖了件外套,自己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王旭没注意,他直接回了自己屋。
躺下之前他翻出那本旧课本,翻到画着树的那一页。他拿笔在第十七道旁边加了一笔,画到一半笔停了。他看着那棵树,想了想,把笔搁下,没画完。
窗外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第十七道痕已经比昨天深了些,边缘的树皮开始愈合了。而在他兜里,两颗珠子和一块玉贴着两边大腿,一左一右,温温凉凉的,像两只手攥着他。
他闭上眼。手心里的纹路一明一暗,跟呼吸一样。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次。没做梦,就是醒了。兜里那两颗珠子在震,很轻,但不停。他把珠子摸出来,两颗灰白色的小球在黑暗里发着微光,凑在一起,往窗外方向指。
他扭头看窗户。月光底下,那棵小树苗旁边站着个人影。不高,瘦瘦的,跟他差不多高。那个人影没动,就站在树旁边,低着头看那第十七道痕。
王旭坐起来。那个人影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王旭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