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比远处看着高，走近了得仰头。混凝土框架灰扑扑的，钢筋从柱子里支棱出来，锈得发红。一楼大厅堆着碎砖和水泥袋子，地上全是脚印，新旧都有。王旭蹲下来看了两眼，有几道印子特别新，鞋底花纹深，踩在浮灰上没被风抹平。
“有人来过。这两天。”
大伯把猎枪端手里，枪口朝下，走在前面。林小禾跟在王旭后头，攥着他衣服后摆，眼睛四处扫。
一楼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楼梯在东北角，混凝土台阶缺了好几块，钢筋从断口伸出来，跟刺猬似的。王旭拿手电往上照，二楼黑咕隆咚的，但阴阳眼能看见东西——灰白色的光，在四五层的位置，不动。
“上面。”他压低声音，“四楼到五楼之间，一个。五楼里面，两个。”
大伯把螺丝刀从腰后抽出来，攥在左手，右手端着枪：“上去？”
“上去。楼梯窄，一个一个走。我在前头。”
“你前头什么前头。”大伯把他拨到一边，自己先迈了台阶，“老子走前头。”
王旭没争。大伯的脾气就这样，争也没用。他跟在后头，林小禾夹在中间。三个人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楼里回响，踩碎的水泥渣往下掉，哗啦啦的。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王旭手心里的纹路突然烫了一下。他脚步一停。
“大伯。”
大伯回头。
“四楼那个动了。往下走。”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响。什么东西从四楼楼梯口蹿出来，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速度极快，灰白色的光拖成一道线。大伯往后退了一步，拿枪口对准楼梯口。那东西滑到三楼半的拐角，停住了，蹲在扶手上。
比桥洞底下那三只大两圈。脑袋倒是不大，但四肢粗壮，背上的鼓包全裂开了，细腿比刚才那些长一倍，每条腿上都有眼睛。它蹲在扶手上，十几只眼睛同时转过来，盯着三个人。
王旭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小禾前面。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里的纹路亮着。
那东西张嘴叫了。叫声比桥洞底下那些尖，跟指甲刮玻璃似的。王旭脑袋里嗡了一下，但他没等那阵晕劲过去就动了。右手往前一推，灰白色的光从手心涌出来，铺成一片。光罩在那东西身上，它往后缩了缩，十几条腿全缩回去，但没趴下。它撑住了。
王旭咬着牙，把手往前又推了半寸。光更亮了些，那东西的腿开始打颤。但它没趴下。它从扶手上跳下来，落在台阶上，往前爬了两步。
大伯的猎枪响了。
铁砂打在那东西侧面，把它掀翻过去。它滚了两级台阶，爬起来的时候背上破了个口子，黑水往外淌。但它没跑，反而往上一蹿，朝大伯扑过去。
王旭冲上去，左手钢钎横扫，砸在它脑袋侧面。它歪了一下，大伯的螺丝刀跟着捅进它背上那个口子里，往里一绞。那东西嘶了一声，瘫在台阶上，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大伯把螺丝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看了眼王旭的手：“你刚才那下，比桥洞底下弱了。”
王旭低头看手心。纹路还亮着，但确实比刚才暗了些。他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你使一次，它就暗一分。”林小禾在后面说，声音不大，“我看到你手心里的光在少。用多了，会没的。”
“没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就再也看不见鬼了。”
王旭把右手揣回兜里。三个人继续往上走。四楼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地上有些碎玻璃和旧报纸。五楼楼梯口被砖头堵了一半，留了个窄缝。王旭侧身挤过去，一进去就闻见一股味儿，跟古墟里那间手术室一个味道。
五楼是个大开间，以前可能是准备做办公区的，现在空着，就中间摆着个东西。一口棺材。跟暗河里那口不一样，这口是石头的，比正常棺材大一圈，没盖。棺材四周的地上画了一圈符，红的，跟血一样，画得密密麻麻的。
棺材里坐着个人。不对，半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灰白色的，跟那些东西一个色。他靠在棺材壁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背上那些鼓包跟刚才那些东西一样，裂开的，细腿伸出来搭在棺材沿上，但没动。
王旭走近了两步。那个人睁开眼。眼睛是灰白色的，但里头有点黑，跟谭四被附身之后那双眼不一样。这双眼里有东西，是活的。
“别动手。”那人说话了，嗓子沙哑但平稳，“我是人。上面是人，下面不是了。”
“你是谁。”
“以前是炼药堂管库房的。谭远山把我扔这儿，让我看着这口棺材。棺材里是最后两只药渣。它们钻我腿里去了，我走不了，也死不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下半身，灰白色的，跟石头一样硬，“你身上有堂主的味道。两颗药都让你吞了？”
“吞了。”
“那你来对了。”那人抬起手，指着棺材底，“底下有东西。谭远山当年埋的。他让我守着，说等第五代来了，把这个交给他。”
王旭走到棺材跟前。那人吃力地侧了侧身子，露出棺材底。底下刻着一行字，跟石室里那个空棺材里的一样，密密麻麻的。但正中间有个凹槽，圆形的，跟玉的尺寸一样。
王旭把兜里那块玉掏出来。凹槽的形状和玉严丝合缝。
“这是锁。”那人说，“古墟核心那口池子底下还有一个孔。你把玉插进那个孔里，池子封死，冥界缝隙合上。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来这里，把这两只药渣收了。不收，它们会跑出去，钻人身体里。收了，玉才能用。”
王旭低头看棺材里那两只东西。它们缩在角落，灰白色的，比刚才打死那只小一圈。十几条腿全缩着，眼睛也闭着。
“怎么收。”
那人抬起手，在自己胸口点了点：“你身上两颗药是钥匙。你把血滴在它们身上，它们就认你。认了就不跑了。但你得养着它们。”
“养在哪儿。”
“你身体里。”那人咳了两声，咳出黑水来，“跟那两颗药一起养。你养得起。第五代堂主，本来就该养这些东西。”
王旭蹲在棺材旁边，拿钢钎尖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挤了两滴，滴在棺材里那两只东西身上。血珠落上去，那两只东西的灰白色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一起缩，缩成两个拳头大的灰白色球，滚到王旭脚边。
他伸手捡起来。两个球入手是温的，跟那块玉一个温度。他攥了攥，两个球缩得更小了，变成两颗指甲盖大的珠子，灰白色的，表面光滑，跟玉一样。
他把珠子揣进兜里。兜里那块玉和珠子碰在一起，叮了一声，清脆的。
那人靠在棺材壁上，胸口起伏越来越慢。他闭着眼，嘴角似乎松了。
“行了。你走吧。”
王旭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人的下半身，灰白色的，跟石台底下那间石室里那个人一个样。
“你叫什么。”
“不重要。”那人没睁眼，“你记着，那两颗珠子跟玉不能分开。分开了，珠子跑，玉裂。你身上那两颗药也不能断。断了，你手心里那光就灭了。”
王旭把手揣进兜里，攥着珠子和玉。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背后那人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谭远山没死。他进了冥界缝隙。你收完这些药渣，他会来找你。”
王旭停了一下。
“来就来。”
他带着大伯和林小禾下楼。走出烂尾楼的时候太阳刚落山，天边一道暗红色的光横着，跟那间石室里的红光一个色。王旭低头看了眼手心，纹路还在，一明一暗的，但比下午暗了些。
他兜里的玉和珠子贴在一起，温温热热的，跟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