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雷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台脚边。王旭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秒，黑乎乎的，铁疙瘩，上面坑坑洼洼的锈。他弯腰捡起来，比拳头大一圈，沉得压手。拉环还在，没拔。
谭四在上头喊：“别动那东西！那是老式反坦克雷，拔了环这整间屋子都得塌！”
王旭把手雷攥在手里，抬头看。谭四蹲在石棺边上，手里攥着绳子，身后还有两个人影。他往下看了一眼石台，目光落在铁笼子上，眉毛挑了一下。
“这就是第四层的东西？”谭四歪了歪头，“我叔说底下有宝贝，就这？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那东西突然不说话了，十几只眼睛全缩回去，缩成一团黑球，跟刚才王旭刚下来时一个样。
王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东西在躲谭四。
“你认识他？”王旭压低声音问笼子。
黑球没反应，但王旭感觉到手心里攥着的手雷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笼子那边传过来。
谭四在上头不耐烦了，拿脚踢了一块碎石下来，石子砸在王旭脚边：“把令牌扔上来。三块。扔上来我走人。”
“你叔还在底下呢。”
“我叔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谭四语气很平，“堂主让我来收令牌。别的东西，他不在乎。”
王旭把手雷换了只手攥着，左手从棺材底凹槽里抠出一块令牌。他没扔上去，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下来拿。”
谭四眯了眯眼。
“我腿软，爬不上去了。”王旭靠在石台边上，喘了两口粗气，装得还挺像，“你叔给我下了药，手脚没劲。”
谭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绳子在石棺腿上缠了两圈，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还是没声，跟猫一样。他身后那两个人没动，留在上面。
谭四走到石台跟前，伸手：“令牌。”
王旭把左手那块递过去。谭四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是真货。他揣进兜里，又伸手。
王旭把第二块也递过去。
第三块，他从怀里摸出来，拿在手里没松。谭四伸手来拿，王旭缩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你们堂主是谁。”
谭四的手停在半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谁在背后搞我。”
“你见了就知道了。”谭四一把夺过第三块令牌，转身要走。
王旭在他转身那一瞬间，左手从石台上抄起铁笼子，连笼子带里头那东西，直接按在谭四后脖子上。
笼子里的黑球炸开了。
十几条细腿同时伸出来，每只眼睛都瞪圆了，灰白色的光从笼子缝里往外冒。那些光扎进谭四皮肤里，跟针一样。谭四整个人僵住了，令牌从手里掉出来，叮当三声落在青砖地上。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呕。他后脖子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鼓起来一条一条的，从脖子往脊椎蔓延。他两只手胡乱抓，指甲在石台上刮出白印子。
王旭退了两步，手里还攥着手雷。笼子掉在地上，那东西从笼子里爬出来，十几条腿撑着，爬到了谭四后背上。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全部贴在他皮肤上，越陷越深。
谭四终于喊出来了。一声惨叫，在石室里来回撞。他整个人弓起来，四肢着地，脊椎一节一节往外顶，衣服底下能看到骨骼在变形。他的手指头抠着青砖缝，指甲全翻过来了，血顺着砖缝淌。
“你——”他扭过头看王旭，眼珠子一只灰一只黑，“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舌头上爬满了灰白色的细丝。
王旭站在石台边上，攥着手雷没动。他看着谭四在地上滚，手脚乱蹬，把青砖蹬碎了好几块。那东西已经完全钻进他身体里了，皮肤底下全是灰白色的光，一明一暗，跟门上的红光一个频率。
大概过了十几秒，谭四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汗，衣服撕得稀烂，后背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灰白色的纹路，像纹身，又像血管。他喘着气，慢慢抬起头，看王旭的那双眼睛两只都变成了灰白色。
“它……它把我吃了。”他声音嘶哑，跟刚才笼子里那东西说话一个调。
“你还有意识？”
“有。但我动不了。”谭四趴在地上，手指头微微抽搐，“它在我身体里爬。疼。”
王旭蹲下去，捡起地上三块令牌。他把令牌一块一块收回怀里，然后看着谭四。
“你们堂主在哪儿。”
谭四趴在地上，灰白色的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但喉咙里那东西往上顶了一下，他干呕起来。呕了两口，吐出来一摊黑水，里面全是细小的灰白色颗粒，还在动。
“他……他在古墟核心下面。”谭四喘着气，“你要去古墟核心，从这儿就能走。第四层底下有条暗河，通到古墟核心后面。我叔知道，但他不敢走。”
“你为什么告诉我。”
谭四咧开嘴，满嘴黑水，牙缝里全是灰白色的丝：“因为它让我说。它说……它想回家。”
王旭看着谭四后背那些纹路，灰白色的光还在爬，从他脖子往四肢蔓延，经过的地方皮肤底下的血管全变成了灰白色。
他站起来。石室顶上那两个人影还在，探头往下看，看不清脸。王旭把手雷举起来晃了一下。
“你俩下来。”他喊，“把谭四抬上去。”
那两个人没动。
“他后背里现在住着第四层的东西。你们要是不管他，那东西爬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俩。”
上面那俩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顺着绳子滑下来了。一个高瘦，一个壮实。下来之后看见谭四趴在地上那副样子，俩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抬。”王旭拿手雷指了指。
俩人一人架一条胳膊，把谭四从地上拽起来。谭四站不住，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嘴里还往外淌黑水。他后背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往上走，快到脖子了。
王旭先爬上去。出了石棺，他看见那三个鬼魂还站在石室角落里，还是半透明的，但比刚才淡了。长衫老头朝他点了点头。
“你把药带出来了。”老头说，“那我们就走了。”
“等一下。”王旭叫住他，“你们知道堂主在古墟核心的什么地方？”
长衫老头指了指石棺底下：“暗河。往下走。走到头就是古墟核心。堂主在那儿待了快二十年了。他在养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妈身上那个禁术的反面。”旗袍女人接了话，“你妈拿禁术换了你的眼睛。那术有正就有反。反面那东西，堂主养了二十年，快养成了。”
壮汉补了一句：“你下去的时候小心。暗河里全是眼睛。”
王旭看着他们三个慢慢淡下去，最后变成三团灰白色的光，飘进石棺里，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手雷。拔了环，拉火，三秒。他见过大伯用这东西炸鱼，水面炸起来一层白花。这底下要是真塌了，谁都跑不了。
他把手雷别在腰带上，拿钢钎在石棺底上敲了两下。暗河在底下，水声听不见，但阴气往上涌得厉害，比刚才更冷了。
那两个人架着谭四从底下爬出来，谭四嘴里还在咕噜，但声音越来越小。王旭看了他一眼，谭四抬起灰白色的眼睛看了回来，嘴皮子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往下走。”
王旭把钢钎咬在嘴里，侧身钻进石棺底下的窄梯。黑暗吞过来的时候他听见最后面传来石室门被撞开的声音，谭四那两个人喊了一嗓子。
他没回头。
底下水声越来越大，阴气冻得他牙关打颤。暗河在前面，黑得看不见底，但河面上有东西在发光。
几十对，上百对。灰白色的光，密密麻麻的，顺流而下。
全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