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站在门前，手电光照着门上的符。那些符他没见过，但画法和古墟里那些一脉相承，只是更密、更老，笔画粗糙得像用指甲刻的。门缝里渗出来的红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跟着心跳一个频率。
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指头刚挨上去，门上的符突然烫了他一下。他缩回手，指尖上多了个白印子。
“别碰门。”里面那个声音又响了，干哑，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拿令牌。贴上去。”
王旭从怀里摸出三块令牌。一块是殡仪馆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一块是城东老宅墙里拆出来的，第三块是医院太平间冰柜夹层里摸出来的。三块合在一起，纹路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他把三块令牌按在门中央那个凹槽里。三块牌子咔哒一声咬合在一起，拼成一个整圆。门上的符全亮了，红光暴涨，整扇门震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往两边退去。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比上面那个手术室大两倍，穹顶很高，手电照不到顶。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藓。石室正中间摆着一口石棺，棺材盖半开着，里面空的。
棺材旁边站着三个人。不对，三个影子。半透明的，灰白色，脚没挨地，飘在离地面半寸高的地方。一个穿长衫的老头，一个穿短打的壮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三个人脸上都没表情，眼睛全盯着王旭手里的令牌。
“令牌持有者。”长衫老头开口了，就是刚才说话那个声音，“第几代了？”
“什么第几代？”
“堂主。”壮汉往前飘了半尺，“你身上有堂主的印记。你是第几代堂主？”
王旭攥紧钢钎。他不是堂主，从来没当过什么堂主。但他身上的阴阳眼是炼药堂的禁术换来的，他妈是炼药堂的人，那个死在他手底下的堂主说他是“堂主之后”。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不是堂主。”
三个鬼魂对视了一眼。旗袍女人飘过来，在王旭面前停住，鼻子抽了两下，像在闻什么。
“你身上有禁术的味道。”她说，“你妈是炼药堂的人。她拿自己换了你的眼睛。”
王旭没吭声。
“那就是了。”长衫老头点点头，“禁术传男不传女，你妈用了禁术，那禁术就落你身上了。你是这一代的堂主，跑不了。”
“我不当。”
“你当不当不重要。”壮汉指了指石棺，“堂主的位子空着。你能开这扇门，就说明你能坐这个位子。但你要想清楚——坐上去了，炼药堂历代堂主的魂就全归你管。底下这些人，上面那些人，还有冥界缝隙里那些，全听你的。”
王旭看了眼那口空棺材。石棺内壁上刻满了小字，密密麻麻的，手电扫过去也看不清。但他看见棺材底上有个凹槽，跟令牌拼成的那个圆一个形状。
“我开了门，你们想要什么。”
长衫老头笑了一下，脸上褶子挤成一团：“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我们死了几百年了，困在这间屋子里出不去。你把门开了，我们能走了。”
“去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壮汉摊了摊手，“阴间。地府。随便你怎么叫。反正不在这破屋子里待着了。”
旗袍女人飘到石棺旁边，伸手在棺材沿上摸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你开了门，第四层的东西就醒了。”
“什么东西。”
“炼药堂最早炼出来的东西。”长衫老头声音压低了些，“第一代堂主拿自己试药，炼出了个玩意儿。那东西不老不死，也出不去，被锁在第四层最底下。你开门，它就醒了。”
壮汉补充了一句：“它醒了不会害你。你是堂主，它听你的。但你得把它带出去。”
王旭盯着那口空棺材看了两秒。
“我要是不开门呢？”
“那你出不去。”旗袍女人指了指他身后，“你来时的路已经封了。你只能往前走。”
王旭回头看了一眼。窄梯口那块铁板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墙，连缝都没有。他攥了攥钢钎，手心里水泡破了的地方粘在钎子柄上，撕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转回来，走到石棺跟前。把三块令牌从门上抠下来，放进棺材底那个凹槽里。咔哒一声，令牌陷进去，棺材底弹开一层，露出底下一条往下的阶梯。
石室里那三个鬼魂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开了。”长衫老头说。
“你下去吧。”壮汉指了指阶梯，“我们在上头等你。你把它带出来，我们就走。”
王旭蹲在棺材边往下看。阶梯很窄，笔直往下，看不到底。阴气从底下涌上来，跟冰水似的浇在他脸上。他搓了把脸，把钢钎咬在嘴里，一只脚踩上阶梯。
往下走了十来级，石棺底在头顶合上了。底下只剩他一个人，手电光柱里全是灰白色的雾气，能见度不到两米。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药味，也不是腐烂，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放了几百年，又干又涩。
阶梯到头了。
底下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不大，跟上面那间手术室差不多。正中间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个铁笼子，拳头大小，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笼子里面关着个东西，指甲盖那么大，黑乎乎的，缩成一团。
王旭拿手电照着那个铁笼子。笼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它慢慢伸展开来，像一朵花在快放。黑乎乎的身子底下伸出十几条细腿，每条腿上都长着一只眼睛，全是灰白色的，跟他妈的眼睛不一样，跟台子上那个人一样。
那些眼睛同时转过来，盯着他。
王旭攥着钢钎没动。笼子里的东西爬了两步，贴在笼子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小孩捏着嗓子说话：“你来了。”
王旭嘴里的钢钎差点掉地上。
“你认识我？”
“你眼睛里有我。”那东西在笼子里转了一圈，“第一代堂主拿我炼的禁术。你妈拿禁术换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是我。我就是你眼睛里的东西。”
王旭站在那儿，手电光晃了一下。他想起来他妈说过的话——阴阳眼不是天生的，是用禁术从死人身上借来的。借的那个“死人”，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你是什么。”
“我是药。”那东西爬到笼子顶上，倒挂着，十几只眼睛同时眨，“炼药堂炼出来的第一颗药。吃了能看见死人，用多了能看见阴间。第一代堂主吃了我一半，活了三百岁。剩下这一半，就是你。”
王旭蹲下来，跟铁笼子平视。那些灰白色的眼睛映在他瞳孔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那些眼睛里碎成十几片。
“你出得来吗。”
“你拿令牌来，我就出得来。”那东西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变得粗粝，“但你得想好。我出去了，你这双眼睛就归我了。以后你看什么，我说了算。”
王旭站起来，钢钎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他低头看着笼子里那个东西，十几只眼睛还在眨，一明一暗的。
他伸手去够笼子的门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石棺底被人从上面掀开了。光灌下来，谭四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王旭。你跑得挺深啊。”
王旭抬头看了一眼。谭四蹲在石棺边，手里攥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个东西。他往下扔了，那东西砸在王旭脚边，滚了两圈。
是个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