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掀开之后,光灌进来,刺得王旭眯起眼。
逆光站着五个人。为首那个蹲在洞口边上,胳膊搭在膝盖上,跟串门似的。四十来岁,方脸,眉毛特别浓,穿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后面四个站成一排,高矮胖瘦都有,但站姿一个样——两脚分开,手垂着,随时能动的架势。
“王旭。”浓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谭四。老谭是我叔。”
王旭没说话。他妈在他旁边攥着他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大伯往他前面挡了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
谭四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蹲在洞口没急着下来,扫了一圈底下大厅。灯管全碎了,就剩他身后手电的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有的在动,有的还晕着。光头和矮胖趴在角落里,老谭被钉在地上,肚子底下洇了一摊黑血。
“我叔让你们弄成这样。”谭四语气挺平,听不出火气,“行,他技不如人。我不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圈。那烟圈飘下来,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贴着地面往四周铺。王旭闻了一口,脑袋里嗡了一下,跟喝了半斤白酒似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
“别紧张。”谭四弹了弹烟灰,“这烟不害人。就是让你底下这些人多睡会儿。”
王旭低头一看,地上刚醒过来的那些人又闭上了眼,老赵也歪回去了。
“你想干什么。”
“三块令牌。”谭四拿烟指了指他胸口,“都在你身上。我叔跟你废话半天没拿到,我换个法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举起来,十根手指头张开,掌心朝外。他后面四个人同时动了,从四个方向散开,把洞口围了半圈。每个人手里都亮出东西,左边那个拿的是把短弩,右边那个攥着两根钢钎,后头两个没亮家伙,但手都揣在兜里。
大伯把螺丝刀横在胸前。王旭他妈把他往后拽了一把,自己站到他前面。
“妈。”
“闭嘴。”
谭四乐了,叼着烟笑:“老太太挺硬气。行,我不为难你。”他拿烟指了指王旭,“就你一个人上来。你上来,我放你大伯和你妈走。”
王旭把他妈拨到一边,站到前面。他攥了攥右手,手心里全是泡,一攥就钻心地疼。
“你先放人。”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谭四抽了口烟,烟头红了一下,“我数到三。一。”
大伯骂了一声,把他往后一扯:“你上去,我跟你妈往铁门那边跑。铁门后头有通道,我刚才看见的。”
“那是老谭的人。”
“总比站这儿等死强。”
“二。”谭四把烟掐了,烟头弹进洞里,落在王旭脚边。
王旭蹲下去,把烟头踩灭。踩的时候他手指头在地面蹭了一下,摸到一样东西——刚才撕下来的碎符纸。他不动声色地攥在手心里。
“三。”
谭四身后那四个人同时往下压了一步。拿弩的端起来,弩箭对着王旭脑门。
“等一下。”王旭站起来,举起双手,“令牌在我包里。包在下面那间手术室。”
谭四挑了挑眉。
“你自己下去拿,还是我去拿?”
“你下去拿。”谭四朝右边那个拿钢钎的扬了扬下巴,“你跟他去。”
王旭把手放下来,转身往铁门那边走。经过他妈身边的时候,他妈一把抓住他手腕,手指头在抖。他拍了拍她手背,低声说了句“没事”。
进了铁门,走廊里黑,只有手术室那盏灯还亮着。王旭在前面走,拿钢钎的在后头跟着,离他三步远,钢钎尖儿对着他后腰。
进了手术室,王旭蹲到台子旁边,把背包从地上捡起来。他翻包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台子上那个人——灰白瞳孔的那个,还躺着,但眼皮在动。
他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三块令牌放在台子上。拿钢钎的凑过来看,王旭趁他低头那一瞬间,右手把攥在手心里的碎符纸往他脸上一拍。
符纸没烧起来。上面没阴气,就是废纸。但拿钢钎的不知道,他本能地往后一缩,拿手去挡。
就这一下,王旭抄起台子上的玻璃罐,砸在他脑袋上。
罐子碎了,里面泡的东西跟着碎渣子糊了一脸。拿钢钎的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王旭扑上去,膝盖顶在他胸口,把他撞在墙上。钢钎脱了手,叮当掉在地上。
王旭捡起钢钎,反手一棍子抽在他脖子上。人软下去了。
他喘了口气,回头看台子上那个人。灰白瞳孔睁着眼,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那人嘴唇动了动,“把台子底下那扇门带上。别让谭四下去。底下第四层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王旭蹲下来看了一眼台子底下。那块铁板盖着的窄梯口,黑洞洞的,比他刚才下去那层深得多。阴气从里面往上渗,凉得他膝盖发寒。
他把铁板拉上,用台子腿压住。
然后他拿着钢钎出了手术室,把铁门从外面关上。关门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排铁门后面,他妈站过的那间,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他没多看,转身回了大厅。
谭四还站在洞口那儿,抽第二根烟。看见王旭一个人出来,手里拿着钢钎,他身后那个没跟着,脸上的笑收了。
“我的人呢。”
“底下睡着了。”王旭把钢钎往地上一插,三块令牌攥在左手里,举起来,“令牌在这儿。你放人,我给你。”
谭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把烟吐了,从洞口跳下来。
“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跟猫似的。王旭往后退了一步,把令牌收回怀里。谭四没追,站在那儿,两手插兜里。
“行,我放人。”他偏了偏头,对后面那三个人说,“让道。”
那三个人往两边退了一步,把洞口让出来。大伯拉着王旭他妈往那边走,经过王旭身边的时候,大伯低声说了句:“铁门后头那条路,我看过了。通到锅炉房后头。”
王旭点了下头。
他妈走过去的时候攥了一下他的手,攥得很紧,然后松开了。
大伯和他妈爬上台阶,钻出了洞口。上面有脚步声,但没有动手的声音。谭四说话算话。
“行了。”谭四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该你了。”
王旭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三块,一块比一块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谭四。
“你知道这三块令牌是干什么用的吗?”
谭四眯了眯眼。
“你们堂主想要这个,是因为它能开古墟核心的门。”王旭把令牌举到眼前,“但你知道核心里面是什么吗?”
谭四没说话。
“你叔刚才在下面跟我说,古墟核心才多大点地方,真正的东西在第四层。”王旭往铁门那边偏了偏头,“他说你不敢下去。”
谭四的脸色变了一下。
王旭把令牌收回怀里,钢钎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想要令牌,行。你自己下去拿。第四层的东西,你堂主想要,你叔不敢碰。你想碰,你下去。”
谭四盯着他,手指头动了两下。他身后那三个人也往前逼了一步。大厅里的空气紧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王旭没退。他攥着钢钎,手心里全是泡,血渗出来染红了钎子柄。
谭四往前走了一步。
头顶洞口外头,突然响了一声。是猎枪的声音。大伯还有一发子弹,一直没打。
谭四脚步顿住了。
王旭趁这一瞬,转身往铁门方向跑。他撞开铁门,冲进走廊,反手把门关上。门闩插上的同时,外面传来谭四的骂声和撞门声。
他没停,跑进手术室,掀开台子底下那块铁板。阴气涌上来,冻得他牙关打颤。他回头看了一眼台子上那个人。
“你确定底下能走?”
那人咧开嘴笑了一下,嘴唇上的口子全裂了:“你妈当年就是从底下走的。你也能走。”
王旭把钢钎咬在嘴里,侧身钻进窄梯。铁板在头顶合上,黑暗吞了一切。
底下很深。他往下爬了不知道多久,梯子到头了。脚踩到平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上面谭四撞门的声音。
是底下。第四层。有人在说话。
好几个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开口了。
“来了。”
“终于来了。”
“令牌……三块……”
王旭攥着钢钎,手电往前照。光柱里出现了一扇门,比上面那扇铁门大两倍,门上刻满了符。门缝里往外渗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跟心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