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殡仪馆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大伯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四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发动机停了之后,能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急。
王旭先下的车。他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右手心那点灰白色的光还在隐隐往外透,隔着裤兜布料也能看见一点。他妈跟在后面,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下车门才站稳。大伯从另一边绕过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进屋。”大伯摸出钥匙开门。
值班室里灯一亮,几个人那副狼狈相全显出来了。王旭一身湿透又半干,衣服上全是泥和暗河里的黑水,裤腿撕了半截。林小禾更惨,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大伯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王旭他妈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大伯去烧水。林小禾找到医药箱,蹲在茶几旁边翻创可贴和碘伏。王旭他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抖,但眼睛一直盯着王旭的手。
王旭从进门就把右手揣在兜里,没往外拿。
“手拿出来。”他妈说。
“没事。”
“王旭。”
他看了他妈一眼。十几年没见了,这个女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那个眼神他认得。小时候他偷了邻居家树上的枣,被找上门来,他妈就是拿这个眼神看他。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
手心朝上。灰白色的纹路从掌纹里透出来,像血管,又像裂痕,从他的中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在灯底下泛着微弱的光,一明一暗的,跟心跳一个频率。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是凉的,摸上去像铁。
他妈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他手掌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也有,但比手心淡些,只在虎口和指缝之间若隐若现。
“两颗都吃了?”她声音很平。
“都吃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他妈把他的手合上,两只手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也凉,但比他的手温一点。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
王旭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瘦得衣服在身上晃荡,但步子比昨晚稳了。
大伯把热水倒进盆里,兑了凉的,端过来搁地上。王旭把脚泡进去,热水漫过脚踝,他才发现自己脚上全是口子,暗河里的碎石划的,泡进热水里又疼又麻。
“你妈刚才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大伯蹲在旁边,拿毛巾擦自己的脸,“她说她这十几年躲着,是对不起你。”
王旭低着头看盆里的水慢慢变浑。
“我跟她说,这话你自己跟你儿子讲。我一个当大伯的,替不了。”大伯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但她有句话说得对。你手上这东西,得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大伯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再说。今晚先睡觉。”
王旭泡完脚,把水倒了。林小禾在值班室的长椅上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身上盖着大伯那件军大衣。大伯在里屋给他妈铺了张床,自己去客厅沙发上躺了。
王旭回了自己屋。他坐在床边,把右手伸出来对着窗户。月亮从云后面透出来,照得那些纹路更清楚了,灰白色的光沿着血管往上走,过了手腕,快到小臂了。
他用左手按了按那些纹路。按下去的时候凉,松手之后纹路会亮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旧课本,翻到画着树的那一页。他拿笔在树干旁边又加了一道。第十七道。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枕头边。
躺下之后他以为会睡不着。结果脑袋一沾枕头就沉下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树比他现实中看到的高一些,树干上的痕迹密密麻麻的,不止十七道。他蹲下来数,数到第二十几道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回头看。
是他自己。跟石室里那个穿灰袍子的一模一样,但穿的是他平时穿的那件黑夹克,头发也没那么长。那张脸看着他,笑了一下,张嘴说了句话。
王旭没听清。他往前凑了凑。
那人又说了一遍,这回他听见了。
“该你了。”
王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右手上。他低头看,灰白色的纹路还在,但比昨晚淡了些,缩回到手心里,没再往胳膊上蔓延。
他攥了攥拳头,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手不疼了,就是凉。
他穿衣服出门。值班室里大伯已经扫完地了,正拿抹布擦桌子。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
“吃饭。”她把碗搁在桌上。
王旭坐下来吃面。他妈坐在对面看他吃,双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不再抖了。大伯擦完桌子把抹布一甩,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你爸的东西。”大伯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得毛了边,“我昨晚没跟你说全。你爸当年查炼药堂的事,查到一半没了。这本东西我藏了十几年,一直没敢给你看。”
王旭把面碗推到一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他爸的字,他认得,跟自己写字的笔锋有点像。
“阴阳眼不是天赋,是债。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些地方涂改得看不清了。但有一页折了角,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写下的。
“谭远山不是第五代。第五代是王旭。”
王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伯在旁边站着,没吭声。他妈还在对面坐着,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又开始抖了。
窗外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了晃。第十七道痕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