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跟王旭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型,连左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疤都分毫不差。只是老了些,眼角有纹路,鬓角有几根白的。头发比他长,松松垮垮披在肩上,像好几年没剪过。
王旭攥着钢钎没动。玉门在身后锁死了,铜钱嵌在锁眼里,拔不出来。他往前看了一眼,那间石室不大,穹顶很低,红光从正中间那口池子里冒出来,一明一暗地打在对面那人脸上。
那人也在看他。眼神怪得很,像照镜子,又不完全是。镜子里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带着点倦,带着点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看一个来晚了的人。
“你终于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跟王旭自己说话一模一样,就是慢些,沉些,“我等了二十年。”
王旭把钢钎攥紧了些:“你谁。”
“你想的那个。”
“我想的哪个。”
那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王旭太熟了,他自己照镜子笑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张脸,是我捏的。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我把我的魂分了一半,塞进你身体里。所以你有阴阳眼,所以你能看见鬼,所以你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王旭喉咙里发干。他盯着对面那张脸,脑子里嗡嗡响。
“你是第一代堂主。”
“严格说,是第三代。”那人往池子边上一坐,盘着腿,跟在家炕上似的,“第一代炼出了药,第二代吃了一半,第三代——我——吃了另一半。剩下那点药渣子,就是你身上的阴阳眼。”
他指了指王旭的眼睛:“你那双眼,是我吃剩下的。”
王旭攥着钢钎的手在抖。他咬了咬牙,把抖压住。
“我妈呢。她拿禁术换我的眼睛,禁术是你给的?”
“我给的。”那人点头,语气很平,“她来找我,说儿子生下来眼睛不对,看不见鬼。她求我。我说行啊,拿你一半的命换。她换了。”
王旭往前走了一步,钢钎尖儿指着那人胸口:“你骗她。”
“我没骗她。我说拿一半命换,她就拿了一半命换。你眼睛好了,她少了一半命。公平。”
“她现在在冥界缝隙里。”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人从池子边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石地上,一步一步往王旭这边走,“她换完之后发现自己活不长了,就跑进缝隙里躲着。一躲十几年。你以为她是被关进去的?她自己进去的。”
王旭把钢钎横在身前:“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那人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跟王旭平时看人一个毛病,“你妈不是被关的。她是躲的。她怕死,怕你看见她死,怕你一个人。所以她躲起来了。留下你一个人在外面活了十几年。”
王旭的呼吸粗起来。钢钎尖在抖,他手上的水泡全破了,血顺着钎柄往下淌,滴在地上。
那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跟大伯一模一样。王旭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你身上有大伯的影子。”那人说,“有林小禾的影子。有殡仪馆那些鬼的影子。你活成了另一个我,又不像我。”
“什么意思。”
“第三代堂主,也就是我,当年也是你这个年纪接的手。我爹死得早,我十六岁就管炼药堂。我也有过一帮人。后来全死了。”他摊了摊手,“炼药堂这地方,谁沾谁死。你沾了,但你身边那些人还没死。所以你比我强。”
王旭盯着他,没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人笑了笑,“你在想,面前这个人是我自己,但他是个坏人,我得弄死他。但你弄不死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打我,等于打你自己。”
王旭没理他这话。他扫了一眼石室,找东西。池子、石壁、穹顶,全是光的,什么也没有。那人身上没家伙,就一件灰袍子,赤着脚。
他往池子那边看了一眼。池子里的红光一明一暗,池底有东西。他阴阳眼看得见——池底沉着两颗圆的东西,一颗偏红,一颗偏灰白,跟暗河里那些眼睛一个色。
两颗药。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池子,嘴角的笑收了收。
“别打那两颗药的主意。”
“你怕我拿。”
“你拿了也没用。两颗合在一起,得有东西装。你身上那颗已经跟你的眼睛长在一起了,抠不出来。你拿池子里那两颗,没地方放,沾手就化,化成水渗进你皮肤里,你就变成暗河里那些眼睛了。”
王旭把目光从池子收回来。那人已经走到他跟前了,伸手在他钢钎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钢钎震得王旭虎口发麻。
“放下吧。”那人说,“你打不过我。我就是你,你几斤几两我清楚。你的底牌我全知道,铜钱、飞刀、三张符——符用完了,飞刀在外头,铜钱你刚才锁门用了。你现在手里就一根钢钎,口袋里揣着块碎木牌,腰带上别着个手雷。”
王旭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手雷。那人也看了一眼,笑了。
“那玩意儿在这底下炸了,你跟我一起埋。你妈还在外面等着呢。”
王旭没动。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跟兄弟搭肩一个姿势。他手很凉,搭上来的时候王旭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咱们合了吧。”那人声音低下去,跟耳语似的,“你身体给我用,我保你妈活着出去。你大伯、那个小丫头,全活。炼药堂的事我收尾,你回去接着过你的日子。就是这双眼睛归我。”
王旭低着头。那人搭在他肩上的手在往下按,力气不大,但按得他膝盖发软。他攥着钢钎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那人以为他动摇了,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你想想你妈。她躲了十几年,为了什么?为了你。你要是死在这儿,她白躲了。”
王旭抬起头。
“你说完了?”
那人愣了一下。
王旭左手从兜里摸出那块碎木牌,往那人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上一按。碎木牌里他妈的那点残魂还没散干净,碰着那人手背的一瞬间,烧了一下。那人手一缩,王旭趁这一下,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把他整个人撞出去。
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没倒。他站定了,看着王旭,脸上笑没了。
“你以为这玩意儿能伤我?”
“没想伤你。”王旭把手雷从腰带上拽下来,拇指扣在拉环上,“就是想让你离远点。”
那人盯着他手里的手雷,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敢拉。”
王旭没吭声,拇指扣着拉环,铁环在他指头上晃荡。他往池子边上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池沿。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王旭把拉环拔了。
手雷在他手里嘶嘶响,白烟从铁壳缝里冒出来。那人骂了一声,往后退。王旭没扔,攥着手雷退到池子边上,弯下腰,把手雷往池子底一杵。
三秒。
他翻身跳进池子,深吸一口气,往池底沉。红光淹没他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声闷响。水浪把他整个人掀起来,撞在池壁上。他咬着牙没松手,手在池底乱摸。摸到那颗灰白色的药,攥住。再摸到那颗红的,也攥住。
两颗药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然后化成两滩水,顺着指缝渗进皮肤里。
他浮上水面的时候,石室塌了一半,穹顶裂开一道大口子,碎石还在往下掉。那个人站在碎石堆上,灰袍子烧没了半截,脸上一层黑灰,但还站着。
他看着王旭,眼神变了。
“你吞了。”
王旭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两只手烧得通红,手心里那两滩药水已经没了,皮肤底下隐隐透出灰白色的光,跟谭四后背那些纹路一样。
“吞了。”王旭攥了攥拳头,骨头嘎嘣响,“现在两颗药在我身上。你动我,等于动你自己。你刚才说的。”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不太一样,跟刚才那个笑不是一回事。
“行。”他说,“那你来当这个堂主。”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融进红光里,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石室顶上裂开的口子里灌下来冷风,夹着水汽。王旭抬头看,口子外面是黑的,但有风,说明通到外面。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灰白色的光一明一暗。
背后玉门那边传来敲击声。林小禾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王旭!你活着没有!”
“活着。”他嗓子哑了,喊不太响。
“门锁死了!我开不开!”
王旭走过去,把铜钱从锁眼里拧出来。玉门开了,林小禾站在外头,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手上的灰白纹路,眼睛瞪大了。
“你手——”
“没事。”王旭把铜钱揣兜里,“走。上去。”
他迈出玉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看,老谭的壳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嘴角似乎有点笑。王旭蹲下去,把他眼皮合上,然后站起来。
窄道外面,暗河的水面平静了。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全沉下去了,一颗都没剩。
他带着林小禾往上游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林小禾。”
“嗯?”
“你看到什么了?”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我看到你站在一棵树旁边。树上刻着好多道道。你在数。数到一半,有人从后面拍你肩膀。”
“谁。”
“没看清。但你回头的时候在笑。”
王旭继续往前走。暗河的水漫到胸口,冰凉。但他手心里那点灰白色的光一直在烧,烧得他整条胳膊都是热的。
走到暗河尽头,石壁顶上有个出口。他先托林小禾上去,然后自己爬出来。外面是夜,月亮在云后面。他看了一眼方向,是棉纺厂锅炉房后头那条路。
大伯和他妈在墙根底下坐着。他妈看见他,站起来就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王旭拍了拍她后背。他看见大伯也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把空猎枪,脸上全是灰,但嘴角咧着。
“走吧。”王旭说,“回家。”
四个人往加油站那边走。路过那栋办公楼的时候,王旭回头看了一眼。楼还在,黑洞洞的,但他知道底下全空了。老赵那些人,该醒的都醒了。
他妈忽然停住脚步。她攥着王旭的手,低头看他手心。
“你手上这是什么。”
王旭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纹路从手心往手腕蔓延,一明一暗的。他攥了攥拳头,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去再说。”他把手抽回来,揣进兜里,“妈,你饿不饿。”
他妈看着他,嘴动了动。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碎符纸摘下来,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