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旭是被手机震醒的。
林小禾连发了七条消息，从“你昨晚说的什么意思”到“你是不是要一个人去”到“王旭你接电话”，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多发的：“你再不回我直接去殡仪馆找你。”
他揉了揉眼睛，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终于醒了。”林小禾声音里带着火气，“什么线索？谁给你的？你是不是又要自己扛？”
“你慢点。”王旭坐起来，把昨晚的事说了，省掉了刀疤脸具体长相，省掉了飞刀，也省掉了“一个人来”那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撒谎。”林小禾说，“你肯定漏了什么。”
王旭没吭声。
“我现在过去。”
“你不用——”
电话挂了。
他叹了口气，穿上外套去洗漱。大伯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手面包车的后视镜。前几天倒车撞树上了，镜面裂了一道纹，大伯拿胶带缠了三圈。
“昨晚出去了？”大伯头也没回。
“嗯，城西有家闹头七。”
“处理好了？”
“好了。”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托人打听了。城东拆了的老宅那块地，开发商是外地来的，背后的股东里有个人姓谭，以前在南方做过药材生意。”
王旭看着他。大伯从来不无缘无故提这种事。
“那个姓谭的，”大伯把胶带扔进工具箱，“二十年前在城南开过一家私人诊所，后来出了事，关门了。出事的原因，是一个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家属闹得很大，最后赔钱了事。”
“跟炼药堂有关？”
“不好说。”大伯拿起抹布擦手，“但那个诊所的名字叫‘济世堂’，跟炼药堂的‘炼药’两个字，你品品。”
王旭没说话。大伯查了。
“还有，”大伯抬眼看他，“你妈当年去南方之前，最后待的地方，就是城南。”
这句话像根针扎了一下。
王旭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林小禾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城北那片的地形，废弃棉纺厂在铁路边上，周围全是仓库和荒地，这个点基本没人。
“你画这个有什么用。”林小禾蹲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是路上买的，“你又不知道对方来几个人。”
“所以我得提前去。”
“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谁给你收尸？”
“你嘴能不能积点德。”
“积德能当饭吃？”林小禾把棒棒糖咬碎，嘎嘣一声，“我跟你去。我不进厂区，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我给你当后手。”
王旭看着她。这丫头十二岁被救出来的时候瘦得像只猫，现在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那股劲儿不一样了。她的预言能力最近越来越稳了，虽然还是看不全，但关键节点能摸到一点影。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我只看到你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周围全是铁架子。你没事，但你在流血。”
“流多少？”
“不知道。就看到你脸上有血。”
王旭低头继续画：“行。你外面等着。”
“王旭。”
“嗯？”
“你妈的事，也是我的事。”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买点东西，晚上见。”
她走了之后，王旭把树枝折成两截，扔了。大伯从屋里出来，扔给他一个东西。他接住一看，是把折叠刀，刀柄上缠着黑胶带。
“你爸留下的。”大伯说，“我一直收着。今晚带着。”
王旭把刀揣进口袋，没问大伯怎么知道的。
傍晚的时候他睡了一觉，养精神。七点多醒过来，吃了碗大伯下的面，然后背上包出了门。包里装着铜钱、飞刀、折叠刀，还有三张黄纸符。是之前从古墟里带出来的，一共就剩这点了，一直没舍得用。
九点半到城北。棉纺厂比他想象的大，光厂房就三排，中间还有个锅炉房。周围果然荒，最近的亮光在一公里外的加油站。他把林小禾安排在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门口。
“你就在这儿待着。有事电话。”
“你手机调静音。”林小禾从包里掏出一根铁丝，不知道哪来的，“这个给你。我以前在……以前学会的，能开一般的锁。”
王旭接过来揣兜里。
十一点半，他翻墙进了厂区。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窗户全碎了，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生锈的铁丝。他找到锅炉房旁边那栋两层小楼，是以前的办公楼，亮着一盏灯，在二楼的窗户里。
上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吱呀响。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充电灯。桌后面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疤，看着倒像个退休教师。
“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旭没坐。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没有别人，但空气里有股味道，和令牌上的味道一样，淡淡的药味，带点苦涩。
“你一个人来的？”那人问。
“你管我几个人。”
那人笑了笑，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你妈的资料。照片，地址，现状。”
王旭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袋的瞬间，那人手腕一翻，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从袖口滑出，直刺他手背。
王旭缩手，针尖擦着皮肤过去。他往后一退，后腰撞上了什么东西——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矮个子，光头，手里攥着一根铁链，正往他脖子上套。
他侧身一让，铁链擦着耳朵过去。同时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铜钱，往光头脸上弹。铜钱打中鼻梁，光头哼了一声退半步。王旭转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蹬开。
“反应不错。”中山装站起来，手里多了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里，“难怪堂主看得上你。”
王旭没接话，把铜钱收回手里。铜钱刚才弹出去的时候沾了光头的鼻血，他两根指头夹着，拇指在钱面上蹭了蹭。
“你妈在冥界缝隙里，还活着。”中山装往前走了一步，“但她撑不了多久。我们堂主可以放她出来，条件很简单——你带着三块令牌，跟我们走一趟古墟核心。”
“古墟已经塌了。”
“塌的是外围。核心还在。”中山装笑了笑，“你不知道吧？古墟核心的入口就在棉纺厂下面。你今晚来这儿，正好。”
王旭攥紧铜钱，指关节咔咔响。他背后，光头已经爬起来了，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前面中山装堵着门，三根银针在灯下泛着蓝光。
他被夹在中间了。
中山装看他不说话，又笑了笑：“你慢慢想。不过提醒你，你妈的时间不多了。”
王旭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上面沾的血还没干。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
“我想好了。”
“嗯？”
“你告诉你们堂主，”王旭把铜钱往地上一摔，“让他自己来找我。”
铜钱落地的一瞬间，他把口袋里那三张黄纸符全掏出来，朝中山装甩过去。符纸在半空中自己烧起来，三道火光直扑人脸。中山装侧头躲开两道，第三道烧到了他袖子，他拍了两下才灭。
就这么两秒的空档，王旭撞开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二楼不高，他落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
身后光头追到窗口，铁链甩出来，砸在他刚才落地的位置，碎石乱飞。
中山装站在窗口，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朝楼下喊：“跑吧。反正你迟早得回来。”
王旭没回头，一路跑出厂房。翻墙出来的时候手被铁丝划了道口子，他顾不上。跑到便利店门口，林小禾迎上来，看到他手在流血，脸一下白了。
“真流血了……”
“没事。”王旭喘着气，回头看了眼棉纺厂的方向。二楼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那枚铜钱上。
而在他刚才跑出来的那栋楼地下，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震动。像心跳，又像敲门声，一下一下的，从地底传上来。
林小禾突然抓住他胳膊，抓得死紧。
“王旭，”她声音在抖，“我看到了……那底下，好多人。全是人。活的死的都有。”
王旭抬头看着那栋楼，血还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