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把血手往裤子上蹭了蹭,盯着棉纺厂那栋楼没动。
林小禾还攥着他胳膊,指甲快掐进肉里了:“你听见没有?底下全是人。”
“听见了。”他声音很平,“你先松手。”
林小禾低头一看,自己手指缝里全是他的血,赶紧松开。王旭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口子不深,但挺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铁丝刮的。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纸巾按着,转头往便利店走。
“你干嘛去?”
“买水。”
林小禾跟上来,絮絮叨叨:“你手这样得包一下,便利店有创可贴,我帮你去买。你别乱跑——”
“你刚才说底下全是人,活的死的都有,具体点。”
林小禾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底下,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在使劲聚。
“我看不清。就像一层雾,人挤人。有穿工装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还有小孩。”她咽了口唾沫,“他们都不动,就站着。密密麻麻的。”
王旭拧开刚买的矿泉水,浇在伤口上冲了冲。疼得他龇了下牙。
“有多少?”
“数不过来。反正很多。”林小禾接过创可贴,撕开递给他,“王旭,那地方不对劲。比老宅底下那个实验室大得多。”
王旭把创可贴缠好,活动了两下手指。还行,不影响握拳。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棉纺厂。二楼那盏灯已经灭了。
“先回去。”他说,“今晚不能下去了。”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殡仪馆已经快两点了。大伯居然没睡,坐在值班室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面,筷子还搁在上头,一口没动。
“回来了。”大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手怎么了?”
“划了一下。”
“过来。”
王旭走过去。大伯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个小铁盒,打开是黄褐色的药膏,味道冲鼻子。他挖了一坨,把王旭的创可贴撕了,药膏往伤口上一按。
“嘶——”
“忍着。”大伯手上使劲,把药膏抹匀了,“这玩意儿管用。你爸当年割麦子割的口子,抹这个三天就好。”
王旭没再吭声。大伯把药盒盖上,又看了眼他裤腿上的土:“打架了?”
“嗯。”
“赢了输了?”
“跑了。”
大伯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那碗凉面端起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大伯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搁,“你妈是我弟妹。她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年,现在有线索了,你让我坐家里等?”
王旭看着他后背。大伯比前两年瘦了不少,肩胛骨在汗衫底下支棱着,头发也白了一大片。但他站那儿的时候,腰还是直的。
“行。”王旭说,“但得听我的。”
大伯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自己说的,我比你高了。”
大伯被他气笑了,摆摆手:“滚去睡觉。”
第二天上午,王旭给学校请了假。他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拿根细绳量了量树干的粗细,比上个月粗了一圈。第十七道痕还没影,得等到来年开春。
他正蹲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
“王旭?我是周姨的儿子。我妈今早去派出所了,说了车牌号,警察已经把人抓了。”
王旭“嗯”了一声。
“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那人顿了顿,“我妈说老赵昨晚托梦了,笑呵呵的,说他要走了。今早我儿子起来说梦见爷爷了,爷爷给他买了糖。”
“那就好。”
“还有……”那人声音压低了,“我回来收拾我爸东西的时候,在他工装口袋里翻到一张名片。上面就一个姓,谭。背后写了一行字:‘城北棉纺厂,有事打这个电话。’我爸出事前那几天,老念叨厂里有人找他干活,给钱多。我不让他去,他不听。”
王旭站起来,把绳子缠在手腕上:“名片还在吗?”
“在。我给你送过去?”
“殡仪馆。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树旁边想了一会儿。姓谭的。大伯说的那个开发商也姓谭。当年城南那个私人诊所,也姓谭。
一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下午他把林小禾叫过来,还有大伯。三个人在值班室里围着桌子坐。桌上摊着那张名片,还有他昨晚从棉纺厂带回来的两样东西——一根从光头铁链上崩断的细铁环,和半截烧剩下的黄纸符边角。
“底下有东西,这点确定了。”王旭拿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画的是昨晚那栋楼和周围三排厂房的位置,“他在二楼跟我说话,但实际上他不需要在二楼。他在那儿,是为了让我站在某个位置上。”
大伯指着图:“什么位置?”
“他让我站的那个地方,脚下就是入口。”王旭在图上画了个叉,“我当时没注意,跑的时候经过走廊,脚底下有块铁板,声音不一样,是空的。”
林小禾伸头看:“那你昨晚怎么不掀开?”
“光头堵着,姓谭的堵着,我掀开了他俩能让我下去?”王旭把笔一搁,“但今晚不一样。”
大伯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王旭从包里拿出那枚铜钱,又拿出那把折叠刀,“大伯,你那把猎枪还在吗?”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去了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拎出来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老式****,枪托上全是磕碰的痕迹。
“你爸留下的。”大伯把枪搁桌上,“就两发子弹,一直没舍得用。”
王旭拿起枪掂了掂,沉得压手。他把枪放回去,看着大伯:“你留着。万一上头有人,你堵楼梯口。”
大伯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晚上十一点,三个人到了棉纺厂外头。大伯背着猎枪蹲在厂区东边的墙根底下,林小禾在加油站那边待着,身上带着手机和对讲机——大伯从殡仪馆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古董,居然还能用。
王旭一个人翻墙进去,直奔那栋楼。一楼走廊尽头果然有块铁板,方方正正,两尺见方,边缘有撬动的痕迹。他用林小禾给的铁丝捅了捅锁眼,费了点劲,嘎嘣一声开了。
铁板掀起来,底下是往下的台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药味涌上来,比昨晚在二楼闻到的浓十倍,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打开手机手电,往下走。台阶二十来级,底下是一条通道,两壁是水泥的,地上有轨道,像是以前运货用的。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变宽,出现一个大厅。
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王旭整个人定住了。
大厅里站着人。几十个,上百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工装、白大褂、便服,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身上缝着明显的线痕。他们一动不动,眼睛全闭着,像一屋子被按了暂停键的假人。
但王旭的阴阳眼看得清楚——他们身体里的魂火还在烧,虽然弱得跟快灭的蜡烛似的。活的。全是活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最前面一排站着三个,其中一个穿着蓝工装,胸口别着个工牌,上面写着“赵建国”。
老赵。
周姨的男人,昨晚刚走的老赵。
王旭攥紧了拳头。他明白了。炼药堂把魂抽出来,把身体存这里当储备。外面的人以为死了,其实身体还在,魂也在,就是被锁在这地底下。
他伸手碰了碰老赵的胳膊。是温的。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了,刺眼的白光铺开来,照出大厅尽头一扇铁门。门上刻着炼药堂的标记,比令牌上的大好几倍。
铁门旁边站着个人。矮个子,光头。
“你果然来了。”光头咧嘴笑了,手里拖着那根铁链,链子头上多了个拳头大的铁球,在地上拖出一道白印,“堂主说了,你要是能自己走到他面前,他就让你见你妈。”
王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折叠刀。刀柄上黑胶带的触感粗粝,硌着手指。
他朝光头走过去。
背后铁板入口的方向,传来大伯的猎枪上膛声,闷闷的,像一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