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大伯多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了些。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拿筷子比了个高度,筷子尖差点戳到王旭碗里,“现在都比我高了。”
王旭把他筷子拨开,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你喝多了,明天还有活儿。”
“有活儿怎么了,有活儿也得吃饭。”大伯又倒了一杯,眼睛红红的,“你说你妈也真是,这么多年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王旭没接话。他知道大伯喝多了就这样,第二天醒来啥也不记得。他收拾了碗筷去洗,水流哗哗响着,盖住了大伯在客厅含糊不清的念叨。
洗完碗出来,大伯已经在沙发上歪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王旭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关了电视,回了自己屋。
躺下没五分钟,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是王旭吗?”
“你谁?”
“我姓周,住城西建材市场后面那排平房。我们家老赵……他前天晚上走的,今晚头七。你大伯说你有法子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呼吸声特别重。
王旭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殡仪馆的人给的,说是你有经验……”
他沉默了两秒。大伯给人留他电话这事,回头得说说。
“具体什么情况?”
“老赵是出车祸走的,撞他那人跑了。他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我给他合了好几次都没用。今天下午开始,家里灯老闪,电视自己开,他那屋的门半夜自己嘎吱嘎吱响。我小孙子吓得直哭……”
她声音开始抖了。
“行,我过去看看。”王旭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走到客厅看了眼大伯。老头睡得正沉,打呼噜的声音一高一低的。他没叫醒他,拿了钥匙就出了门。
到城西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建材市场已经关了,路灯坏了两盏,一排平房黑黢黢的。只有中间那户亮着灯,门口站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碎花外套,手搓来搓去。
“王旭?”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你……你成年了吗?”
“十九。”王旭没多解释,往院里走。
院子不大,堆着些废纸箱和旧家具。正屋门开着,灯忽明忽暗。王旭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劲——空气里那股凉意不对头,不是深秋的那种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阴阳眼一开,他看见堂屋角落里蹲着个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件蓝色工装外套,脸上还带着血。他抱着头蹲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赵?”周姨跟在后头,看见王旭盯着角落看,脸色变了,“你看见他了?”
“嗯。”
“他……他说什么了没有?”
王旭没回答,走过去蹲在那个鬼魂面前。
“你眼睛闭不上,是因为撞你的人还没找到。”
老赵抬起头,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下淌暗红色的东西:“我知道是谁……小刘,市场开货车那个。他那天喝了酒,倒车的时候把我顶到墙上,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拖到路边跑了。”
他说话的声音像隔着层水,又闷又模糊。
“你告诉警察了?”
“我死了我说什么他们听得见吗!”老赵突然激动起来,整个堂屋的灯泡全闪了一下。周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门口的鞋架。
王旭没动,看着老赵的眼睛:“你媳妇在外面站着呢,你儿子在城里打工还没赶回来,你孙子吓得睡不着。你想让这个家一直这么下去?”
老赵不说话了。
“明天早上你托个梦给你媳妇,把车牌号告诉她。剩下的事,我来办。”
老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的血也没了,只剩下一张疲惫的、终于能闭上眼的脸。
灯泡不闪了。
王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周姨交代:“明天早上他可能会给你托梦,梦里他说什么你都记下来。特别是车牌号、时间、地点。记清楚之后去派出所报案,就说你突然想起来的。”
周姨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就这么……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王旭回头看了眼堂屋,“他是不甘心才没走的。你让他把该说的说了,他才能走。”
周姨眼圈一下子红了,搓了搓脸:“谢谢你,真的……”
王旭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这两天别关堂屋的灯,过了头七就好了。”
从周姨家出来,王旭没急着回去,在路边点了根烟。他不常抽,就口袋里揣着一包,偶尔点一根提神。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旁边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件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王旭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随身带着的铜钱。
“王旭。”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你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往前迈了一步,路灯照到他半张脸,嘴角有道很深的疤,“你只要知道,你坏了我们好几次事了。城东老宅,医院太平间,还有上个月那个屠宰场。”
王旭瞳孔缩了一下。炼药堂的人。
“你们还敢来。”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
“来给你带个话。”刀疤脸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底下看着特别别扭,“我们堂主说了,你妈的事,他知道内情。你想知道的话,后天晚上十二点,城北废弃棉纺厂,一个人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王旭往前跟了一步。
刀疤脸头也没回,右手往后一甩。王旭本能地偏头,一道寒光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电线杆上,是把小指长的飞刀。
等他再抬头,人已经没影了。
王旭走过去把飞刀拔下来,刀身上刻着个很小的图案,和令牌上的花纹一样。他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妈妈的消息。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拿这个来跟他做交易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大伯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噜声倒是停了。王旭轻手轻脚进了屋,坐在床边,把那枚飞刀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刀身上的图案隐隐约约。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林小禾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这个点她早睡了。
但他还是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有线索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一边,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后天晚上十二点。城北废弃棉纺厂。
他知道这是个坑。但他更知道,关于妈妈的事,他没办法不去。
窗外的风刮得紧了,吹得那棵小树苗晃了晃。第十六道痕在夜色中泛着浅白色的光,而第十七道,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开始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