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旭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夜里似乎又长了一点,第十六道痕的边缘不再那么湿润了,开始和第十五道一样,慢慢变成树皮的一部分。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大伯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变的节奏。
“来了?”大伯没抬头。
“嗯。”
王旭走进值班室,把书包放下。桌上放着一本旧课本,不是他的,是大伯的。他昨天翻书架的时候见过一次,大伯说是他小时候用过的,一直没扔。王旭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大伯的字:
“树在长,人也在长,课本也在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放回去,把课本放回原处。
上午来了一个老人,说是要给老伴办手续。大伯接待的,王旭在旁边帮忙填表。老人说话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填到“与逝者关系”那一栏的时候,老人停住了。
“写‘丈夫’。”大伯说。
老人点点头,低下头去写,手有些抖。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六十年了。”老人说,“从她十八岁嫁给我,到现在。”
大伯没说话,只是把表格接过来,检查了一遍。
“好了。”大伯说,“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值班室,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王旭回学校。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他拿着笔,看着空白的作文纸,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他写了大伯,写了殡仪馆,写了那棵小树苗。写到大伯每天扫地、做饭、看新闻,写到殡仪馆里那些安静的夜晚,写到那棵树上的十六道痕迹。他没有写妈妈,也没有写阴阳眼,更没有写炼药堂。
写完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他把作文交上去,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操场边上有几棵树,比他家那棵大很多,树干上也有痕迹,但那些痕迹是别人刻的,不是树自己长的。
放学后他去了趟书店,在旧书区找到了一本和大伯那本一样的课本,版本更早,封面已经发黄了。他翻到画着树的那一页,上面也有几根简单的线条。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经过城东老宅那条街。老宅已经不在了,拆了,建了一栋新的居民楼。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楼,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看到第十六道痕已经完全变成树皮的一部分了。他伸手碰了碰,触感和其他痕迹一样,干燥、坚硬、带着轻微的粗糙。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它比他刚种下的时候高了很多,也粗了很多。树干上的十六道痕迹在暮色中排列着,像是某种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文字。
他转身回家,推开门,大伯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饭香。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他没注意听,只是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等大伯叫他吃饭。
窗外那棵小树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第十七道痕,大概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