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谭站在走廊那头，手里那块木牌转来转去，跟盘核桃似的。
王旭没理他，转过身蹲在铁门前，手电照着门里。他妈还缩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皮子一直在抖。
“妈，你往后靠靠。”
他妈没动，像是没听懂。
“妈！”王旭提高了声音，“门，我开锁。你往后靠。”
她这回听见了，往后退了退，缩到墙角。王旭把铁丝捅进锁眼，手有点抖，捅了两回才别开。锁簧弹开的一瞬间，他拉开门冲进去，蹲在他妈面前。
他妈抬手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干枯得像一把干柴。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挤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了。”
王旭差点没绷住。十几年没见，第一句话是嫌他瘦了。
“你少说两句。”他把他妈胳膊搭自己肩上，想把人扶起来。他妈腿上没劲，整个人往下坠，他一把捞住，半拖半抱地弄到门口。
“感人。”老谭在走廊那头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酒桌上夸人酒量好，“母子重逢。我哥当年说你这小子重情，还真是。”
王旭把他妈靠在铁门框上，转过身。老谭离他还有十来步，走廊太窄，打起来施展不开。老谭也不急，左手把命牌举到灯底下，右手两指夹着张黄纸符，在牌面上慢慢蹭。
“这东西你认识吧？”老谭说，“你妈一半的命在这上头。我撕了它，你妈当场咽气，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王旭盯着那块木牌。牌面上的黄纸符画着密密麻麻的红字，和古墟里那些符一个路子。他妈靠在门框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喘一下都带着哨音。
“你想怎么样。”
“简单。”老谭把命牌收回怀里，拍了拍中山装的口袋，“你跟我上去，把古墟核心的门开了。门开了，命牌还你，你带你妈走。我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话？”王旭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你们炼药堂的账，我信不过。”
“你信不信不重要。”老谭指了指他身后，“你不跟我走，我现在就撕。你妈活了十几年了，也该……”
他话没说完，王旭动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出去——铜钱、铁丝、折叠刀，乱七八糟的全甩向老谭的脸。老谭侧头躲开，右手纸符往命牌上一拍。
王旭等的就是这个。
他右手从后腰抽出了那三张黄纸符里最后一张。前三张昨晚用了，这是最后一张，古墟里带出来的。他不会用符，但林小禾教过他一个土办法——撕开扔出去，符纸自己会认阴气最重的东西。
他把符纸撕成两半，朝老谭扔过去。
纸片在半空烧起来，一道火光直扑老谭怀里那块命牌。老谭脸色变了，拿手去挡，火苗燎在他手背上，他手一缩，命牌脱手掉在地上。
王旭扑过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手够到命牌的同时，老谭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翻过去，后脑勺磕在铁门框上，眼前一黑。但他手指死死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老谭扑上来抢。王旭翻身把他顶开，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老谭年纪大，力气不比他小，膝盖压住他胸口，一只手掐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掰他攥命牌的手指。
“小崽子……”老谭脸憋得通红，嘴角唾沫星子乱飞。
王旭被他掐得喘不上气，眼睛发黑。他攥着命牌的手被一根一根掰开，木牌露出来一半。他妈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旭左手在地上乱摸，摸到刚才掉在地上的折叠刀。他摸到刀柄，反手捅过去。
刀尖扎进老谭大腿，扎得不深，但老谭整个人弹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王旭趁着这一下，右手把命牌往地上一摔，鞋底踩上去，使劲一碾。
木牌碎成三块，里面的黄纸符被他碾成了纸屑。
老谭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王旭膝盖顶在他裆上，把他整个人掀翻过去。老谭摔在地上，捂着大腿嗷了一声。王旭爬起来，脚踩着他胸口，弯腰捡起碎了的命牌，把最大那块木片攥在手里。
“你撕啊。”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嘴角破了皮，血混着灰往下淌，“你撕一个我看看。”
老谭被他踩着，脸涨成猪肝色，瞪着他不说话。
王旭转头看他妈。她还靠在铁门框上，但胸口起伏比刚才匀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命牌碎了，但没全碎，还剩一口气连着。他赌的就是这个。
“走。”他把他妈扶起来，往窄梯那边拖。他妈腿还是软，但比刚才强了不少，至少能迈步了。
老谭在地上笑了一声，笑得喘不上气：“你走不了。上头的光头只是看门的。三楼还有四个人，你大伯一个人顶不住。”
王旭脚步顿了一下。
老谭咳了两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往下走也行。第三层下面是第四层，第四层是禁地，你妈知道那底下有什么。你问问她。”
王旭低头看他妈。他妈脸色一变，攥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几分，指甲掐进他肉里。
“别听他放屁。”他妈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利索了，“往上走。”
王旭没吭声，拖着她往窄梯那边走。到梯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老谭。老头还躺在地上，大腿上的伤口往外渗血，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老谭撑着坐起来，靠着墙，“你以为你救了你妈？你妈当年进冥界缝隙，是我哥放她进去的。她身上有炼药堂的印记，走到哪儿都甩不掉。你把她带出去，她就是个活靶子。”
王旭攥着他妈的手没松。
“你们堂主已经死了。”
“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老谭咧嘴，牙上全是血，“炼药堂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古墟塌了就完了？古墟核心才多大点地方，真正的东西，你连边都没摸着。”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你大伯快撑不住了。上去吧，别让你妈刚见面又守寡。”
王旭没再理他，把他妈往窄梯上一推：“妈，你先上。我在后头。”
他妈抓着梯子扶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侧身往上爬。
王旭跟在后头，一手扶梯子一手攥着那块碎木牌。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猎枪的声音，紧接着是铁门被撞开的哐当声，还有大伯扯着嗓子的吼声，听不太清。
他妈爬得更快了。
王旭攥着木牌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抬头往上看，窄梯的尽头透下来一道光，光里有人影在晃。
大伯的猎枪还有一发子弹。
而大厅里那些人，那些闭着眼站着的，身上缝着线的，被锁在罐子里的魂，它们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