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他妈爬得比他快。五十多岁的人了，瘦成一把骨头，手劲倒是不小，抓着梯子扶手往上蹿，膝盖磕在铁台阶上咚咚响，跟不知道疼似的。
王旭在后头跟着，一手扶梯一手攥着碎木牌。爬到一半，头顶咣当一声巨响，整架窄梯跟着晃了晃，铁锈哗啦啦往下掉，落了王旭一头一脸。
他妈停住了，回头看他。
“别停，接着爬。”
“你大伯……”
“他让你爬你就爬。”
上面又响了一声，这回听清了，是猎枪。轰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有人惨叫，然后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王旭咬着牙往上蹿，几步蹿到他妈前头，肩膀顶开头顶的铁板。
他先探出头。大厅里的灯管碎了好几根，剩下几根噼里啪啦闪着，整个空间忽明忽暗。大伯蹲在入口那根水泥柱子后头，猎枪管子架在柱子上，枪口还冒着烟。对面大厅那头，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铁链甩得呼呼响，旁边还多了两个人，一个高个拿刀，一个矮胖拿根铁管子。
老赵他们还站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王旭把他妈从底下拽上来，往大伯那边推：“蹲柱子后头别动。”
他妈这回没废话，弯着腰就蹿过去了。大伯看见她，愣了一瞬，嘴角咧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把枪口转回去对着光头。
“就两发子弹。”大伯低声说，“打了一发，还有一发。”
“够用。”王旭从他脚边摸起一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
光头那头骂骂咧咧的：“姓王的，你跑不了。堂主马上到，你今儿个带走一个试试？”
王旭没搭理他。他靠着柱子，扫了一圈大厅。光头站中间，高个在左，矮胖在右，三个人堵着出口方向。大厅里那些站着的人被夹在中间，跟一排人肉墙似的。
王旭的目光停在老赵身上。
老赵还闭着眼，工装胸口别着工牌。他旁边站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脖子上的缝合线在手电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再往后，一排一排的，全是人。几十个，上百个。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昨晚林小禾说底下全是人。这些人还有魂火，魂没灭。炼药堂把他们锁在这儿，抽魂、试药、缝合，但他们还没死透。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碎木牌。命牌碎了，他妈缓过来了，说明这东西连着人魂。那这些人呢？他们的魂火这么弱，是不是也被什么东西连着？
“大伯。”他压低声音，“你掩护我，我要过去一趟。”
“你疯了？”
“那些人身上有东西。”王旭把碎木牌亮了一下，“他们的魂被锁了，跟咱妈一样。要是能把那东西弄碎……”
大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了眼王旭他妈。女人蹲在柱子后头，攥着自己手腕，指头还在抖，但眼睛直直地看着王旭，没拦。
“行。”大伯把猎枪端起来，“我数三下。”
“一。”
王旭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弯。
“二。”
光头那边觉出不对了，高个拿刀往前迈了一步。矮胖把铁管子举起来。
“三。”
大伯从柱子后头闪出来，猎枪对着光头方向轰了一发。铁砂打出去，光头往地上一趴，高个和矮胖往两边闪。就这两秒的功夫，王旭从柱子后头冲出去，猫着腰钻进了人群。
他钻进那一排排站着的人中间。手电贴着地面往前扫，照着那些人的脚。全是布鞋、胶鞋、皮鞋，有的光着脚。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摸一个算一个。
第一个摸到的是个中年男人，后背上贴着一张黄纸符，和命牌上那种一模一样。王旭手指头一抠，把符纸撕下来，纸片在他手里烧成灰。那个人身体一软，直接往地上瘫，被王旭一把捞住，轻轻放倒。
有效。
他往前挤，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后背上都贴着一张符，他把符一张张撕下来，每撕一张，就有一个人倒下去。大厅里开始乱了，光头爬起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妈的！拦住他！”
矮胖第一个冲过来，铁管子横扫。王旭往旁边一躲，铁管子砸在身后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背上还有符，被砸得晃了晃，但没倒。王旭趁机绕到矮胖侧面，一脚踹在他腰上，把人蹬进人堆里。矮胖倒下去压着两个人，爬起来的时候手里铁管子掉了，王旭已经往更深处钻了。
高个拿刀追进来，刀锋在人群缝里劈砍。王旭贴着地滚过去，刀砍在他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是活的，被砍了也没出声，但肩膀上的血往外冒。王旭看见这一幕，攥着符纸的手抖了一下。
他停了一拍。
就这一拍，高个的刀已经到了眼前。他偏头，刀锋擦着他耳朵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高个手腕一翻，刀又横着抹过来，王旭往后仰，整个人倒在身后的人身上。那些人被他撞得往后倒了一片，连锁反应，哗啦啦倒下去十几个，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光头从后面赶上来，铁链甩出去卷住王旭的腿，往回一拉。王旭整个人被拖出来，脸在地上蹭出去两米，火辣辣地疼。
“跑啊！”光头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弯腰去捡他手里攥着的那些碎符纸，“你撕，你再撕——”
王旭趴在地上，手还伸在前面，够到了老赵的脚。老赵还站着，闭着眼，工装裤腿底下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缠着一根细铁链，链子那头连着他后背上的符纸。
王旭够着那根铁链，用力一扯。
链子断了。老赵后背上的符纸自己烧起来，灰烬落了他一脖子。他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栽，王旭拿肩膀接住他，把他轻轻放地上。
光头低头看着这一幕，脚上的劲松了。
王旭翻过身，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侧面。光头单膝跪地，王旭从地上弹起来，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细铁链，甩出去缠住光头脖子，往后一勒。
光头两手抓着链子，脸涨得通红。
大厅里剩下的几根灯管全灭了。一片黑。
黑暗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王旭！你妈！”
王旭手一松，光头瘫倒在地上。他往回跑，绕过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人，跑到柱子那边。大伯还蹲着，猎枪扔在一边，空枪。他妈也蹲着，但脸色不对，手捂着自己胸口，嘴角有一道血。
“妈！”
“别过来。”他妈抬手挡住他，喘得厉害，“命牌……你把命牌弄碎了，但还有一块，在老谭身上。他手里那块才是真的，地上那块是假的。”
王旭站住了。
他妈咳了两声，血从嘴角往外涌：“老谭……他刚才在下面给你看的那块，是他临时做的。真命牌一直在——在他肚子里。”
王旭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背后，大厅尽头的铁门开了。老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大腿上裹着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黄纸裹着，上面全是黑红的血迹。
“我说了。”老谭靠着铁门框，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你妈的命在我这儿。你跑多远都没用。”
他笑了笑，露出满嘴血牙。
“现在，你跪下来，把碎木牌还给我。我可以考虑让你妈多活两天。”
王旭站在黑暗里，脚底下踩着碎符纸和断链子，身后是老赵倒下去的身体和几十个还没醒过来的人。他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和血。
他妈还在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