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感觉到风里的寒气已经开始变薄了。那棵小树苗的枝条上还挂着一层残雪，但那些雪已经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了。他站在门口，那层薄薄的变化他花了好几年才学会辨认——不是温度计上的刻度，而是风经过皮肤时留下来的那种细微差别。
他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看到那些芽点比深冬时更饱满了一些。他伸出手，没有碰，只是把手悬在芽点上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芽点表面向上散发。那层暖意让他想起前几年的这个时候——每一年芽点都会在这个时间前后开始膨胀，像是它们有自己的时钟，比日历更准。第一年的时候，芽点还没有这么大的形状，还只是树干上一小片微微隆起的痕迹。第二年的芽点比第一年大了一些。第三年更大。第四年更大。第五年更大。第六年更大。第七年更大。第八年更大。第九年更大。第十年更大。第十一年更大。第十二年更大。第十三年更大。第十四年更大。今年，它们已经长到了一个让他觉得熟悉的大小。
他站起来的时候，头顶碰到了最低处的枝条。那些残雪从枝条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拍了拍，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根碰到了他头顶的枝条。他想起第一年春天，他蹲在这棵小树苗旁边的时候，那根枝条还只是一根细弱的嫩枝，他需要用手把它轻轻扶起来才能让它不垂到地面。现在它已经垂到了他头顶的高度，而且比他那时候整个人还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比第一年蹲在这里时长大了许多，指节更分明了，掌心的纹路也更深了。但他蹲下来的姿势没有变——还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位置，同一棵树的旁边。那些芽点比他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大了很多。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上的雪也已经融化了大半，那些芽点正在持续的升温中逐步膨胀到更饱满的形态。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他伸出手，在芽点上方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枝条在暮色中保持着清晰的轮廓。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五年融雪之前的持续升温中为自己在即将到来的春天中准备好足够的生长量。那个等待的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冬天结束，春天开始，芽点膨胀，叶子展开，夏天到来，叶子变黄，叶子落下，冬天重新开始。但每一次重复都不是完全相同的。就像他知道，明年融雪的时候，那些芽点还会比今年更大一些。而他还会像今年一样，蹲在树旁边，看着它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胀开。只是那时候，这棵树可能已经比他高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