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覆了一层薄雪。那棵小树苗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细雪,沿着枝条的走向均匀地覆盖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冬天的低温转化为一种可以被看见的覆盖物。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看着雪地上还没有任何脚印,那层雪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白色,把整个院子都覆盖在一种干净的安静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十五年来的每一个冬天都叠压在同一片雪层之上。那些芽点在雪层下方安静地待着,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持续的降温和持续的覆盖中为自己在下一个春天的到来之前完成着一轮比前十四年更完整的形态积累。
他走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看到那些芽点在雪层下方安静地待着。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芽点,雪从他的指尖滑落下来,露出芽点表面,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头顶碰到了最低处的枝条。雪从枝条上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和肩膀上。他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雪化在头发里,凉凉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碰到了另一根枝条。他又退了一步。肩膀还是碰到了叶子。他站在树冠的边缘,雪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想起第一年冬天下雪的时候,他蹲在这棵小树苗旁边,雪落在树苗的细枝上,他伸手就能把那根细枝上的雪全部抖落。那时候这棵树还不到他膝盖高。现在他站在树冠下面,雪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他得往后退好几步才能不被那些枝条碰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的树冠被雪覆盖着,枝条在雪层下面保持着清晰的轮廓。他想起那些冬天,他蹲在这棵小树苗旁边,那些芽点在霜层下方安静地待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下一个春天做准备。现在那些芽点还在那里,还在同样的位置,只是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们了。以前他蹲着看那些芽点,现在他站着才能看到它们。以前那些芽点在他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现在它们就在他伸手可及的高度。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芽点,霜在他的指尖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露出芽点表面,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那颗芽点在他手指下方微微凸起,在雪层下面安静地待着。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挂着一层细雪,那些芽点在雪层下方安静地待着,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气息。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河滩上的雪地上还没有任何脚印,像是整个河滩都在用一种安静的姿态等待着冬天的过去。他经过那根枝条的时候,没有伸手去碰它。他只是站在它旁边,看着那些雪覆盖的芽点在枝条上安静地待着,看着雪从枝条上一点一点地滑落,露出下面饱满的芽点。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窗前,看着那棵小树苗在雪地里安静地站着。那些枝条在暮色中保持着清晰的轮廓,那些芽点在雪层下方安静地待着。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五年冬天的持续降温和持续的风中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四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他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覆盖了院子,直到那些被雪覆盖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了他熟悉的剪影。每一个分叉的角度他都已经在心里记住了。他想起第一年冬天,他坐在这里看那棵小树苗的时候,它的影子在月光下只有巴掌大的一块。现在它在月光下的影子铺满了半个院子,把他坐着的椅子和他脚下的地面都盖住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着,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