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那些在秋天里还是金黄色的叶片如今已经全部落尽了，枝条重新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从第十五年秋天的完整生长记录转化为冬天可以被看见的形态。他站在树下，看到那些枝条的分布比前十四年更均匀，那些芽点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持续的降温和持续的风中为自己在下一个春天的到来之前完成着一轮比前十四年更完整的形态积累。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指尖感觉到那层白霜的凉意正在沿着枝条的走向均匀地分布着，像是正在用一整层白霜测量着树皮表层的温度和湿度。那种凉意比前几年冬天更均匀、更绵长。霜在指尖融化后留下一点湿痕，很快就干了。
他缩回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他的头顶离最低处的枝条只有几厘米了。以前他站在树下，那些枝条在他头顶以上很高的地方，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们。现在他仰起头的时候，那些枝条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他只需要轻轻跳一下就能碰到它们。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枝条。枝干比第一年粗了太多，他第一次种下这棵树的时候，那根主干比他大拇指还细，现在他两只手合在一起才能勉强握住。树皮的纹路也深了很多，那些纵向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是时间在树皮上留下的指纹。他想起第一年冬天，他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那些枝条的顶端。现在他仰起头的时候，那些枝条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那些芽点挂在枝头，在霜层下方安静地待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在下一个春天的到来之前完成着一轮完整的形态积累。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挂着一层白霜，那些芽点在霜层下方安静地待着，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气息。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他经过那根枝条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芽点。霜在他的指尖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露出芽点表面，比前十四年冬天时更饱满了一些，表面的鳞片也更紧密了。那颗芽点在他手指下方微微凸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展示着下一个春天将要展开的形态。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窗前，看到那些枝条在暮色中保持着清晰的轮廓。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五年冬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四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那些芽点在霜层下方安静地待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这棵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下一个春天。而他坐在窗前的身体也已经比第一年冬天长大了一些，他的手已经能够到那些他曾经只能仰望的枝条，他的头顶已经快碰到那棵树的树冠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夜色彻底将它吞没，只剩下一个他熟悉的、比记忆中更宽更厚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