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最低处的枝条上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片新叶。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那片新叶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去年更深的浅绿色,在那些还没完全展开的枝条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上,才走过去。
他走到树下的时候,头顶已经碰到了最低处的枝条。他需要稍微低一下头才能站到树冠下面。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片新叶,它就在他额头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伸手就能碰到。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片新叶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展开着。他想起第一年春天,他蹲在这棵小树苗旁边看那片叶子的时候,它是那么小,那么薄,像是刚从冬天的壳里钻出来的一小片试探。那时候他蹲下来的时候,影子能盖住整棵树苗。现在他站在这里,树冠的阴影已经能盖住他整个人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一片叶子,不是那片新叶,是旁边的一片老叶子。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凉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润。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他的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想起第一年春天他在这棵小树苗旁边蹲着的时候,他的手还没有那道疤,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小很多,手指也比现在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在晨光中慢慢展开着,从边缘卷曲到逐渐摊平,叶脉在光线下越来越清晰。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冒出了新叶,比院子里的那片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浅一些。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顶已经越过了那根枝条的最高处。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看到那片新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新生的光泽。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六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五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他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正在展开的叶子。
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第一次蹲在这里看那片叶子的时候,他还没有那把椅子高。现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比那把椅子高出很多了。而那棵树,也已经从一片指甲盖大的叶子长成了一棵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冠顶部的树。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直到暮色把那片新叶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暗绿色的影子,才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进屋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浓重的黑影,枝条的末梢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从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比那棵树矮了一些,但不像第一年那样矮那么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浅浅的疤在路灯的微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树的黑影,想起第一年他种下它的时候,那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现在它的影子铺满了半个院子,比他自己的影子长了好几倍。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那棵树的枝条在风里又晃了一下。
他把窗户关严,转身走向桌前坐下来,翻开旧课本,翻到画着树的那一页。那幅画里的树还是那几根简单的线条,像是一个被时间卡住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树干旁边那道去年画的细线旁边又加了一道新的细线——更长一些,更粗一些,画完之后留下了一个可以继续延伸的末端。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课本,放回书架原处。
窗外那棵小树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