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已经完全展开了。那些在二月初还是新芽的位置如今已经长成了完整的叶片，树冠的密度比前十五年同期更密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树影的边缘正在晨光中沿着地面延伸着，比去年春天同期的树影更宽、更长了一些。
他往院子里走了几步，站在树冠的边缘。他的影子已经完全被树冠的阴影吞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只有一片均匀的深色，他自己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第一年的时候，他还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脚边延伸出去，和树影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时候树影只有一小块，他的影子反而比树影长。第二年那道影子变短了，树影变长了。第三年更短。第四年几乎贴到了树影的边缘。第五年已经完全被树影吞没了。第六年他不再去看自己的影子了。第七年他已经习惯了站在树影里。第八年他不再去想这件事了。第九年他不再去注意了。第十年他不再去在意了。第十一年他不再去意识了。第十二年他不再去分辨了。第十三年他不再去体会了。第十四年他不再去回忆了。第十五年他不再去比较了。今年，他站在第十六年春天的树影里，已经不再需要低头去确认自己的影子还在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树冠的阴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院墙，把整面墙都包进了自己的范围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触感比前十五年更厚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六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五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已经完成了比前十五年更完整的生长，那些枝条的分布比前十五年更均匀，那些叶片的颜色比前十五年更深。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越过了那根枝条的最高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枝条在他面前展开着，枝条上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晃来晃去，始终没有超出他脚下那片深色的范围。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在暮色中展开着。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六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五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树影从院墙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覆盖住了他坐着的整把椅子，也覆盖住了他的脚，他的手，他的影子。他想起第一年春天他第一次在这棵树下坐着的时候，那道树影还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他需要侧着身才能让自己完全待在阴影里。他需要挪动椅子才能找到一片能坐下的荫凉。现在那道树影已经大到他不需要挪动就能被它完全覆盖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影子都已经找不到了。他坐在那里，树冠在他的上方展开着。他知道那道树影还会继续扩大，直到整面院墙的影子都被它叠进自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