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听到蝉鸣。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那阵风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像是树冠在第十六年夏天为自己积累的厚度已经改变风穿过它时的声音。他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树冠的密度已经比前十五年夏天同期的树冠更密了,那些在春天里长出的新叶在持续的升温中已经完成了从春天到夏天的完整过渡。
他站在树下,发现自己的头顶已经完全没入了树冠。那些枝条在他周围展开着,最低处的几根细枝垂到了他肩膀的高度。他往后退了一步,头顶碰到了另一根枝条。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肩膀碰到了叶子。他站在树冠的边缘,抬头看了看。那些枝条在他头顶展开着,叶片一片叠着一片,连天空都被遮得只剩几道细缝。那些细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他的脚背上,碎碎的,像是被筛子筛过。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蝉鸣,很短,像是还在试探今年的气温是否已经达到了它们需要的启动阈值。
那声蝉鸣响完之后,没有再响。他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蝉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这已经是这棵树度过的第十六个夏天了,而那些蝉正在用更少的音节来标记这个正在变短的季节。那些蝉在第十六年夏天的鸣叫长度似乎比前十五年都短了一些。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已经在第十六年夏天里完成了比前十五年更完整的生长,那些枝条的分布比前十五年更均匀,那些叶片比前十五年更多、更密。他蹲在树桩旁边听了一会儿,蝉声从河滩的方向传来,比往年更稀疏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经过它的人,这已经是这棵树度过的第十六个夏天了。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蝉声在他身后持续地响着,断断续续的。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阵蝉声在暮色中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六年夏天的持续升温中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五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
那些蝉声在他的记忆里和树冠的阴影一起重叠着。第一年蝉声密实而整齐,像一道完整的声音屏障;第二年蝉声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第三年蝉声的频率发生了偏移;第四年蝉声的间隙开始延长,像是在用更少的音节完成同样长度的夏天;第五年蝉声变得更短了;第六年蝉声的间隙更长了;第七年蝉声更短了;第八年蝉声更短了;第九年蝉声更短了;第十年蝉声更短了;第十一年蝉声更短了;第十二年蝉声更短了;第十三年蝉声更短了;第十四年蝉声更短了;第十五年蝉声更短了;今年,他在院子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那几声短促的、试探性的鸣叫从远处传来。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越来越短的蝉声,忽然想到一件事。等明年蝉声再短一些的时候,这棵树可能已经比他高出很多了。那时候他坐在树下,可能连树冠的顶部都看不到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明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