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中午拉回来一车旧砖,红的青的都有,是从拆迁工地捡的。王旭把院子后墙根底下的碎砖头清了清,拿铁锹把塌了的那块角挖开。土是湿的,混着碎石灰,挖了半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个硬东西,铛的一声。
他蹲下来拿手扒。泥里埋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得看不出本色。他拎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盒子没锁,扣盖用铁丝拧着。他拧开铁丝,掀开盖子。
盒子里放着一卷纸,用油布包着。他拆开油布,里面是几张信纸,他爸的字。跟笔记本上一样,但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小旭,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本来想等你大了再给你,但有些事等不了。后墙这个盒子是留给你的。你挖到它,说明你已经在查炼药堂了。”
王旭把信纸展开,靠着墙根蹲下来看。
“炼药堂的第一代堂主叫王守一。名字是我查到的。他是你太爷爷的爹,也就是你祖上。他炼药那年把自己当试验品,炼出了两颗药。一颗自己吞了,一颗给了别人。吞了那颗的人后来死了,魂进了冥界。他自己吞的那颗,一半留在古墟,一半带进缝隙。所以他等于把自己劈成了三份。三份都在,他就死不了。你把手心里的光耗光,逼出来的那个魂,就是第一代堂主王守一。”
“逼出来之后,你得把他打散。打散的办法只有一个——他吃你,你也吃他。你手心里那光没了之后,他的魂会从你身体里出来,附在你身上。那时候你两个共用一个身体,你打不过他,就得被他换。但你要是能在他换你之前,把他从你身体里拽出来,摁进那两颗珠子里,珠子会把他锁住。锁住之后,拿玉再封一次。池子底下那个孔,还能再封一回。”
“珠子锁魂,玉封魂。两样都在你手里。剩下的事,看你自己。”
信纸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最后添上去的:“小旭,别怕。你比你爹强。”
王旭把信纸折好,塞进兜里。他靠着后墙蹲了一会儿,手垂在身侧。右手心朝上,纹路只剩最后一道浅浅的印子,几乎看不见了。他攥了攥拳头,手心深处什么也没亮。
大伯推着独轮车过来,看见他蹲着,把车停下。
“挖着东西了?”
“我爸的信。”
大伯把铁锹搁下,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靠着墙根蹲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第十七道痕几乎全被树皮包住了,就剩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你爸信上说什么。”
“说第一代堂主叫王守一。是我祖上。”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耳朵后面把烟拿下来,没点,就在手里攥着。
“你爸当年查到这一步,人就没了。”
“他没查完。”
“他没查完的事,你替他查完。”大伯把烟重新别回耳朵后面,站起来,“墙还修不修?”
“修。”
王旭站起来,把铁盒子搁窗台上。他和大伯搬砖和泥,把后墙那个角补上了。补到一半林小禾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凉白开,一人一碗。她蹲在旁边看王旭砌砖,看了半天。
“你砌歪了。”
“你行你来。”
“我不行。但我看得出来歪了。”
王旭拿瓦刀把砖敲正,继续砌。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影子在院子里拉长。他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盆绿豆汤,搁在凳子上,又回去了。
补完墙天已经暗了。王旭洗了手,坐在门槛上喝绿豆汤。怀里匣子贴着胸口,三颗珠子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踏实,像是猫在墙头蹲着,不动,但随时会跳。
他喝完汤,把碗搁在门槛上。大伯坐在院子里擦那把空猎枪,来来回回地擦,枪管都快擦出光来了。林小禾蹲在树旁边,拿手指头戳地上那只蚂蚁窝,蚂蚁四散跑开又聚拢。
王旭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攥拳,松开,攥拳,松开。手心里的纹路没了,那道最后一道浅印也消失了。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揣进兜里。
“光没了。”
林小禾抬起头。大伯手里的布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棵小树苗的叶子忽然抖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树旁边走过去带的风,但院子里没有风。
王旭怀里的匣子震了一下。三颗珠子同时震,隔着绒布都能感觉到。他掏出来搁在门槛上,掀开盖子。三颗珠子表面全裂了,裂缝里灰白色的光往外渗,三颗珠子朝着匣子中心的方向同时挤,绒布被顶得鼓起来。
匣子底下那张纸条上写的日子——七天。今天才是第一天晚上,光就没了。
王旭把匣子合上,揣回怀里。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看着他。
“妈。今晚别关灯。”
她点了下头。
王旭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树在夜色里站着,第十七道痕彻底不见了,树皮光滑,像是从来没有过那道痕。但在更高的位置,树皮微微鼓起,第十八道痕已经开始了。
他攥了攥空着的右手。手心什么也没亮。但怀里的匣子在震,三颗珠子在叫他。他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夜风灌进鼻子里,凉的。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对面院墙上站着一个人影。光脚的,脚踩在墙头上,左脚的小趾缺了半截。
谭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