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远山蹲在墙头上，两只光脚踩着砖沿，脚趾头蜷着。他换了张脸，不是王旭的脸了，换成了一张老头脸，皱纹堆叠，头发花白，跟昨晚那个姓陈的老头有几分像。但那双脚没换，左脚小趾缺半截，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王旭站在树旁边没动。大伯从院子里站起来，空猎枪端手里。林小禾退到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你来得比说的早。”王旭开口。
谭远山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没声，跟猫一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王旭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老头脸笑了笑，笑得满脸褶子。
“你手心里的光没了。我提前来收。”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匣子给我。三颗珠子加那块玉，齐了，我带走。你过你的日子，你妈你大伯你小丫头，全活。”
“池子已经封了。你拿珠子有什么用。”
“池子封了，魂还在。三颗珠子加上玉，能把魂从池子里重新引出来。”谭远山把手往前递了递，“你爸没告诉你这个？”
“我爸告诉我的是，珠子锁魂，玉封魂。两样都在我手里。”
谭远山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就这一下，王旭看准了。他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块玉，直接朝谭远山胸口按过去。谭远山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料到王旭这一步是虚的。王旭左手从腰后抽出螺丝刀，捅向谭远山肚子。
谭远山侧身躲开，螺丝刀擦着他腰过去。他反手抓住王旭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王旭手腕被他攥得嘎嘣响，螺丝刀脱了手。谭远山另一只手掐住他脖子，把他整个人抵在树上。
树干撞在后背上，王旭闷哼一声。谭远山掐着他脖子往树上按，老头脸凑近了看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王旭的脸。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谭远山声音变了，不再是老头嗓子，变成王旭自己的声音，“你手心里的光没了，阴阳眼废了，你连我站在哪儿都看不清。你拿什么跟我打。”
王旭被掐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但他左手还攥着那块玉，玉被他体温捂热了。他把玉往谭远山胸口按过去。谭远山没躲，反而笑了。
“玉能封魂，但你得先把魂从我身体里弄出来。你现在连我在哪儿都看不清。”
王旭松开玉，手伸进怀里，把匣子掏出来。三颗珠子在匣子里震得厉害，他把匣子盖掀开，三颗珠子同时滚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三颗珠子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全裂开了。裂缝里灰白色的光涌出来，顺着他的手心往胳膊上爬。
谭远山脸色变了。
“你——”
王旭把三颗珠子按在谭远山胸口。珠子碰到谭远山身体的一瞬间，灰白色的光从他手心里炸开，铺成一片，罩在谭远山身上。谭远山整个人僵住了，掐着王旭脖子的手松了，往后踉跄了两步。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颗珠子嵌在他皮肤里，灰白色的光从珠子裂缝往他全身蔓延。
“你他妈的——”
他话没说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他整个人弓起来，后背的皮肤底下鼓起一条一条的，从胸口往四肢爬。他张嘴叫了一声，叫声里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更老、更粗、更干的嗓子。
王旭靠着树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荡荡的，三颗珠子没了，光也没了。但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肚子里，然后不沉了。
第一代堂主的魂。从他身体里出来了。
谭远山趴在地上，浑身抽搐。他后背的皮肤全裂开了，灰白色的光从裂缝往外涌，在半空中凝成一团。那团光越凝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形状，站起来的形状。人形，比王旭高一个头，灰白色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两只手，十根手指头，每根都跟铁钎一样粗。
那团光低头看了谭远山一眼。谭远山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身体慢慢变透明，从脚开始，往上散。他最后看了王旭一眼，那张老头脸皮底下露出原本的脸——王旭的脸。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然后就散了。
灰白色的光团转过来，面对王旭。
它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跟石室里那个第三代堂主一个调：“你就是第五代。”
王旭靠着树站着，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拽，从肚子里往外拽，往那团光的方向拽。他的脚在往前滑，地面上的碎石被他鞋底蹭出两道印子。
那团光往前走了一步。
“你身体里那颗药是我的。魂也是我的。你用了十几年，该还了。”
王旭咬住牙，脚跟往地里钉。但他拽不过那东西，整个人往前滑了半步。怀里的匣子空了，玉还在兜里。他把玉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玉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温。
那团光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朝他胸口抓过来。王旭攥着玉的手往前一顶，玉按在那团光的手上。光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但那团光没退。它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王旭的肩膀，力气比谭远山大十倍。
王旭整个人被提起来，脚离了地。他攥着玉的手按在那团光的手臂上，玉开始发烫。那团光的手臂被玉按住的地方在收缩，灰白色的光往里塌陷。但它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王旭肩膀骨头咯咯响。
大伯从旁边冲上来，空猎枪抡圆了砸在那团光身上。枪管穿过光，没打着实体，但光团晃了一下，王旭从它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
林小禾从厨房门口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盆东西，是灶台上那锅绿豆汤的残汤，连汤带豆渣全泼在那团光身上。光团被泼中的地方冒了白烟，嘶嘶响，缩了一圈。
王旭趴在地上，攥着玉。他抬头看那团光。它缩了一圈，但没散。它在重新凝，比刚才小了些，但更实了。
他爬起来，攥着玉的手往前伸。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团光往后缩了一步。
“你怕玉。”王旭往前又迈了一步，“你吃了我十几年的药，现在药渣在我这儿。玉能封魂，你跑不了。”
那团光又往后缩了一步。但它没散，它在等。
王旭攥着玉往前走，那团光往后退。退到院墙根底下，它停住了。光团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你封了我，你也活不了。你身体里那颗药没了，你眼睛废了。你以后看不见鬼，帮不了人。你爸的活儿你接不了。”
王旭没理它。他把玉按在那团光正中间，玉陷进去，灰白色的光从玉周围炸开，把那团光裹在里面。光团剧烈缩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叫了半声，然后灭了。玉落在墙根底下的土里，上面多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很薄，跟鸡蛋壳内壁似的。
院子里安静了。
王旭站在墙根底下，攥着那块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什么也没有，纹路没了，光没了。他攥了攥拳头，不疼，不烫，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院子里一切照旧。树在，墙在，大伯在，林小禾在。但他看不见鬼了。墙根底下那些以前飘着的灰白色光点，一个都没了。干干净净的，跟普通人眼里一模一样。
他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攥着围裙。她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温的。
“回来了？”
“回来了。”
王旭把玉揣进兜里，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棵小树苗。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树皮光滑，第十七道痕彻底没了。但他知道，第十八道痕已经在树皮底下开始长了。
明天早上起来，树皮上会多一道新的印子。第十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