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旭是被烫醒的。
右边兜里那颗珠子跟揣了个炭火似的，隔着布烫他大腿。他翻身坐起来，把珠子摸出来。珠子表面那些细纹全裂开了，里头有东西在拱，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渗，烫得他手心发麻。左边那颗倒是安安静静，搁在匣子里没动静。
他把两颗珠子凑近看了一眼。右边那颗比昨天大了一圈，裂缝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形状，细长的，蜷着，像条虫子。左边那颗还是老样子，小球一个，不动。
王旭把两颗珠子塞回匣子里，合上。他低头看右手心。纹路又淡了些，但还在。他攥了攥拳头，光没亮。
穿衣服出来，大伯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他妈在厨房煎鸡蛋，油滋啦响。林小禾蹲在树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兜里那个东西昨晚叫了。”
“叫了？”
“叫了两声。跟猫叫春似的，不大，但我听见了。”她拿树枝戳了戳地面，“左边那颗没叫。右边那颗叫的。叫完了左边那颗动了一下。”
王旭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树根旁边。两颗珠子搁在绒布上，隔着中间那层布。右边那颗裂缝更多了，左边那颗还是老样子。但仔细看，左边那颗表面也有了一道细纹，很浅，刚起的。
“它们在互相影响。”林小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颗先醒，叫了一声，另一颗跟着醒。你爸本子上写七日为期，今天是第一天。两颗都醒了，七天之后它们就长成了。”
“长成什么。”
“长成药渣。跟桥洞底下那些东西一样。”她把树枝扔了，“你手心里那点光撑不到七天。你得在它们长成之前把第一代堂主的魂逼出来。”
王旭把匣子收起来。他妈端着煎蛋出来搁桌上，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兜里的事，只说了句“吃饭”。
早饭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敲响了。大伯去开门，门口站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件快递公司的工服，手里抱着个纸箱子，脸上的汗往下淌。
“王旭是这个地址吗？”
“我是。”王旭站起来。
“你的快递。同城急送，今早六点多下的单。”快递员把箱子递过来，拿袖子擦了把汗，“寄件人姓谭，没留名字，就说了个‘谭’。”
王旭接过箱子。不大，鞋盒尺寸，外面缠着黄色胶带，封口处贴了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池子封了，魂还在。七天之后我来收。”
谭远山的字。或者说，谭远山借着他爸那张脸写的字。
王旭把箱子搁在桌上。大伯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便签，脸色沉了。林小禾拿手指头敲了敲箱子侧面，敲了两下停住了。
“里面有东西。活的。”
王旭拿螺丝刀划开胶带。箱子里塞满了旧报纸，他把报纸扒开，底下是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趴着一只东西，跟桥洞底下那三只一个模样，但小得多，巴掌大，四肢蜷着，背上的鼓包没裂，还是完整的。它趴在那儿，肚子一起一伏的，活着。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王旭拿起来，还是那笔字：“最后一只药渣。昨晚从池子缝里跑出来的。你收了它，三颗齐了。三颗齐了，第七天魂自己出来。你不收，它今晚就钻人。你选。”
大伯把纸抢过去看了一遍，啪地拍在桌上：“他妈的。”
王旭看着盒子里那只东西。它趴在塑料盒底上，灰白色的皮肤，没毛，肚皮一鼓一鼓的。他伸手碰了碰盒子壁。那东西睁开了一只眼，灰白色的，没瞳孔，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收了。”王旭把盒子盖打开，拿左手食指在钢钎尖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把血滴在那东西身上。血珠落上去，那东西身上灰白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整个缩起来，缩成一颗灰白色的小球，滚到王旭手心里。
三颗了。
手心里那颗新来的珠子温温热热的，比前两颗都烫。他把三颗珠子放进匣子里，三个凹槽，一颗一个。匣子合上，揣回怀里。匣子比之前沉了些，贴在胸口，跟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匣子的震，哪个是他自己的。
林小禾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你手心里那光暗了。”
王旭摊开右手。纹路只剩最后几道浅浅的印子，几乎看不清了。他攥了攥拳头，没亮。他又攥了一下，手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光快没了。”林小禾说，“魂快出来了。”
王旭把拳头松开，手揣进兜里。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条，然后拿起来叠好，揣进另一个兜。
七天。谭远山说第七天来收。第一代堂主的魂第七天出来。而他的手心里那点光，大概撑不到第七天。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小树苗跟前。树在风里晃了晃，第十七道痕已经被新树皮包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印子，指头底下是平的，快摸不出来了。
“大伯。”他回头。
大伯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今天帮我把院子那面墙修一下。后墙那块，去年下雨塌了个角，一直没补。”
大伯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大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
“行。我去拉砖。”
王旭转身回屋，把钢钎靠在门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三颗珠子在匣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每颗都在微微震动。隔着绒布，三颗珠子朝三个方向各自颤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互相叫。
他看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上，推到了桌子正中间。
他妈端着一碗水从厨房出来，搁在他面前。她没问，也没说话，只是把碗搁下，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王旭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