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快半夜了。他妈没睡，灶台上灯亮着，锅里温着粥。王旭把炉底搬进院子搁在树旁边，进了屋。他把那个小瓶子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玻璃的，里面装着东西，灰白色的，浑浊的，跟暗河里的水一个色。他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手停在瓶子上方，没碰。
“这个是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我身上带的。”
“嗯。他们收集的。”
她把瓶子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把瓶子搁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拿手电照着瓶底。瓶底的液体在光底下泛着极淡的灰白。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
“这东西不能留。明天拿去倒了。倒进暗河里，水冲走。”
王旭把瓶子收起来搁回桌上。他坐下来喝了碗粥。大伯把车停好进来，把猎枪搁回墙角，坐下来也喝了碗粥。喝完他看了王旭一眼。
“那个黑衣人呢。”
“打晕了，撂在通道底下。醒了自己会走。”
大伯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炉底没拿到，瓶子也没拿到。还会来。”
“来就来。”王旭把碗搁下，“明天我把瓶子倒了，炉底搬进屋里。他们再来，我拿扁圆的对付。”
大伯把烟掐了，站起来进了里屋。王旭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三个东西并排放着。他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三样东西，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新叶子沙沙响。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大坑底下停了。
“你爸当年说，三样东西凑齐了，就能把根彻底掐了。”她站在桌边，手搁在椅背上，“珠子是种，小东西是果，扁的是锁。种长在树上，果结在根上，锁锁住它们。三样凑齐了，拿锁把种和果锁在一起。种和果锁在一起，根就死在土里，再也长不出来。”
王旭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珠子灰白色的，拳头大，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圆溜溜的。扁圆的凉凉的，铜钱大，中间有孔。他伸手把扁圆的拿起来，搁在手心里。中间那个孔干干净净的。他攥了攥拳，扁圆的在掌心里滚了一圈。
“怎么锁。”
“你爸没写。他说他猜的。种和果放在一起，锁搁在中间。锁孔对种，锁背对果。你拿手按着，等。”
王旭把扁圆的搁回桌上。他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阴着。他穿了衣服出门，把那个小瓶子从桌上拿起来揣兜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去暗河？”
“去暗河。把瓶子倒了。”
大伯把抹布搁下，把车钥匙拿上。两个人出门。到废砖窑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王旭掀开石板，下到暗河。水到膝盖，凉的。他往暗河深处走，走了十几步，水到腰了。他把瓶子从兜里摸出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水里。灰白色的液体散开，顺着水流往下游冲。他把空瓶子揣回兜里，蹚回窑洞口，爬上来。
大伯把石板盖回去。两个人上车往回开。路上王旭靠着椅背闭着眼。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不跳，不缩。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他攥了攥拳，三样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挂上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倒了？”
“倒了。”
她点了下头，抱着盆进了屋。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树干上第三十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三十一道痕的小包鼓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他伸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凉的，凉的底子里那点温很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屋，把三样东西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种，果，锁。三样凑齐了。他爸说凑齐了就能把根彻底掐了。但怎么掐，他爸没写完。
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