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旭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手搁在肚子上，那点温比平时跳得快了些。他摸出珠子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拳头大，里头那个东西盘着，比平时动得勤。小东西在另一个兜里也烫了些，扁圆的跟着热。三个东西在兜里一唱一和，跟商量好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手心里那道印子比平时深了些，弧形的，浅白的底子透出一点灰。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松开，印子还在。他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树干上第三十一道痕的小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第三十二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但渗得比昨天慢了，洇湿的土面缩成了碗口小。他伸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凉的，凉的底子里那点温比前几天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
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第三十一道痕的小包画上了，第三十二道痕的小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小了。大坑底下那个圈旁边的小圈里“东”字底下那条线画到头了，线末端那个扁圆的东西画大了，中间那个孔旁边写着“锁”。今天又添了一笔——锁底下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三个字：“种、果、锁。”
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把橡皮搁下，抬头看他。
“你手心里的印子深了。”
“嗯。三个东西在动。”
“锁的时候到了。珠子、小东西、扁圆的凑齐了。你爸说凑齐了就能把根彻底掐了。种和果放在一起，锁搁中间。锁孔对种，锁背对果。拿手按着，等。”
王旭进了屋，把三样东西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拳头大，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圆溜溜的。扁圆的凉凉的，铜钱大，中间有孔。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树旁边蹲下来。他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地上，搁在树根旁边。珠子在最底下，灰白色的，拳头大。小东西搁在珠子上面，凉凉的，鸡蛋大。扁圆的搁在小东西上面，中间那个孔对着底下的珠子，锁背对着小东西。三个东西叠在一起，搁在树根底下的土面上。
他伸出手，按在扁圆的东西上。手心里那道印子贴住锁面，锁面温温的，跟珠子一个温度。他按着，等。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三个东西安安静静地叠着。他按了一会儿，手心里那道印子开始跳，比心跳快一拍。锁面底下，珠子和小东西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按着没松手。树根底下那道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忽然多了，灰白色的，比平时浓。缝口扩大了，往外渗东西，洇湿的土面从碗口大扩成了巴掌大。他按着锁，没松。手心里那道印子跳得更快了。树根底下的土开始震动，很轻，跟心跳一个频率。
他感觉到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珠子在收，小东西也在收。两个东西在往一块挤，扁圆的锁在中间压着。种和果在往一块凑，锁在中间拦着。三个东西挤在一起，手心里的印子在跳，树根底下的缝在扩，渗出来的东西在变浓。他按着没松手。他不知道要按多久。他爸没写。他就按着。
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手心里那道印子忽然不跳了。锁底下安安静静的，珠子和小东西不往一块挤了。树根底下那道缝不扩了，渗出来的东西停了。缝口还在，但干了，不渗了。他松开手。三个东西还叠着，珠子在最底下，小东西在上面，扁圆的在最上面。他拿起来看，珠子还是温的，小东西还是凉的，扁圆的还是凉的。但三个东西的表面都多了道细纹，从中间往两边裂，裂到边沿，跟树皮上的痕一个形状。
他把三个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树。他妈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树根底下那道缝。缝口干了，不渗了。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
“锁上了？”
“锁上了。”
她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屋。王旭站在树旁边，手揣在兜里。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他攥了攥拳，三样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他松开手，揣回去。树在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第三十二道痕的小包鼓着，不急，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