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第二天又去了城北。这回他带了铁锹和手电，背包里塞了绳子。大伯要跟，他没拦。林小禾也要去，他看了她一眼，她背着画本站门口，没说话。他点了下头。
三个人到废砖窑的时候天刚亮透。窑洞口石板还盖着，跟昨天他盖回去的时候一样。他把石板掀开，拿手电往下照。暗河的水面比昨天高了些，水色灰白，水面上漂着碎块。底下那个铁锹头还在，半截插在土里，水边上。
王旭把绳子拴在窑洞口一根钢筋上，另一头系腰上，先下去。暗河的水到膝盖，凉的。他蹲下来摸那个铁锹头，铁的，断口新，茬口还亮着。他把锹头拔出来搁在一边，拿手电照着水底。水不深，底下是碎石和淤泥，踩上去滑。他往暗河深处走，水到腰了，手电照着前面。暗河往前延伸，洞壁是土的，顶上渗水，滴在肩膀上凉的。
走了十几步，手电光照到水面上有个东西。灰白色的，半沉半浮，跟磨盘差不多大，表面坑坑洼洼的。他蹚过去，拿手电照着看。那东西搁在水底，一半埋在淤泥里，薄膜包着，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他拿铁锹戳了一下，薄膜硬邦邦的，戳不破。他换了个角度，拿锹刃刮，刮了两下薄膜破了，汁水渗出来，灰白色的，在水里散开。底下那个东西沉下去了，沉到淤泥里，不动了。
他继续往深处走。又走了十几步，水面上又有一个，跟刚才那个差不多大。戳破了。再往前，又一个。他数了数，一共五个，跟上面荒地那五个坑对得上。挖的人在上面挖了五个坑，什么也没挖着，然后下到暗河里，找到了这五个东西，但没来得及弄走。锹头断在河里，人跑了。
他把五个全戳破了。水浑了一片，灰白色的汁水散在暗河里，往下游冲。他蹚回窑洞口，爬上来。大伯把他拉上去，林小禾递了条毛巾。他擦了把脸，站在窑洞口喘了几口气。
“底下五个。跟上面那五个坑对得上。挖的人下来了，没弄走。”
大伯往窑洞里看了一眼：“什么人。”
“不知道。但知道往哪儿找。上面那五个坑排成一排，从东到西，间隔一样。他们沿着一条线挖的。”
林小禾蹲在窑洞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排五个圈，圈底下画了条横线，横线两头画了箭头。
“这条线往东通到哪儿。”
王旭蹲下来看那排圈。五个坑从东到西排着，间隔差不多。东边那个坑离废砖窑最近，西边那个离得最远。他顺着东边那个坑往东看，东边是荒地，再往东是城北棚户区，铁路桥洞，再往东是城里。
“东边是铁路桥洞。再往东是棉纺厂。”
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没点，攥在手里：“棉纺厂底下那间石室，你清过。池子封了，根茬断了。但底下那条暗河，你封过没有。”
王旭想了想。棉纺厂底下那间石室，他下去过。池子封了，根茬断了，但石室底下有没有暗河，他没往下挖过。他爸那张图上标过，城南井底下的暗河通城东老宅底下那间实验室。棉纺厂底下那间石室的暗河通哪儿，他没查过。
“没封过。”
大伯把烟别回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去棉纺厂。”
三个人往东走。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王旭停下来。桥洞底下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风从洞里穿过来。他手揣在兜里，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他攥了攥拳，两样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他松开手，继续走。
走到棉纺厂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围挡还在，锈迹斑斑的，门开着。三个人进去，厂房还是老样子，碎砖头，碎玻璃，生锈的铁丝。那栋两层小楼还在，二楼窗户黑着。王旭进了楼，下到一楼走廊尽头，把铁板掀开。底下通道还在，台阶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手电往下走，大伯跟着，林小禾最后。走到通道尽头那间石室，池子还在，池子底下的孔塞着玉，玉上面压着圆块。他蹲在池子边上往下看，池子底下的石板严丝合缝，没缝。他站起来，拿手电扫了一圈石室。石室东南角的地面上有一块砖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深。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螺丝刀把砖撬开。底下是土，土下面是青石板。他把石板撬开，底下是个洞，往下走的，跟城南井底下那个差不多大。他拿手电往下照，洞底是实的，泥里埋着根，灰白色的，细，往东扎。
他蹲在洞边上看了一会儿。根从棉纺厂底下这间石室的池子里出来，往东扎。东边是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北边荒地那五个坑，挖的人是从东边来的。他们在东边找到了什么，顺着线往西挖，挖到暗河，找到了那五个东西。东边的源头在棉纺厂底下这间石室的池子里。
他站起来，把土填回去，砖盖回去。爬出通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三个人往外走。走到围挡外面的时候王旭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窗户里有一点光，灰白色的，很淡，一闪一闪的。他站住了。
林小禾也看见了。她拽了一下他袖子。
“有人在里面。”
王旭没说话。他攥了攥拳，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