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殡仪馆的活儿也少了。王旭每天下午四点多就关了值班室的门，回家吃饭。日子平得跟水面似的，连个波纹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王旭？”
“谁？”
“我姓谭。谭四的堂弟。”那头顿了一下，“我哥没了。上个月走的。走之前让我给你带个话。”
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大伯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他一眼。林小禾放下筷子。
“什么话。”
“他说你手心里那道印子，不是到头了。是歇了。根没死，种也没死。它们在等东西。等到了就接着长。”
王旭攥了攥拳，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
“等什么。”
“我哥没说。他就说了这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那头的声音更低了，“城北那片荒地，最近有人在转。不是你们的人。我哥说让你注意点，别让人把东西挖走。”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回门槛上。汤凉了，他没喝，把碗端回厨房。他妈在洗碗，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的电话。”
“谭四的堂弟。说有人在城北荒地转。”
他妈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搁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爸当年在北边荒地底下埋过东西。他说是备用的，万一哪天王守一的根走通了，还有后手。他埋完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北边那片地底下有东西，别让人挖’。”
王旭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大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根烟。林小禾把碗筷收了，拿干抹布擦桌子。
“明天我去看看。”王旭说。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没带铁锹，没带镐头，就揣着那颗珠子和那个小东西，穿了件旧夹克。大伯要跟，他说不用，一个人走得快。大伯没争，把螺丝刀塞他兜里，说了句“带上”。
到城北荒地的时候天刚亮透。他从南边开始走，顺着以前根走过的那条线往北。石灰壳的位置早没了，水塘也干了，大坑还在，坑底那道纹他填回去了，土面干净。他蹲在大坑边上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灰扑扑的，草枯的。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走了半里地，他停住了。
前面那片荒地上有脚印。新的，踩在干土上没被风抹平。不止一双，三双。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横着穿过荒地。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底花纹深，是工装靴。他顺着脚印往东走了几步，脚印到头了，尽头是个挖过的坑。坑不大，跟脸盆差不多，挖了半尺深，坑底是干的，土翻在外面。他蹲下来看坑底，底下什么也没有。挖的人挖到半尺深，什么也没挖着，走了。
他顺着脚印往西走。走了百来步，又一个坑，跟刚才那个一样大，一样深，底下什么也没有。再往西，又一个。他数了数，一共五个坑，排成一排，从东到西，间隔差不多。挖的人像是在找东西，沿着一条线找。
他蹲在最后一个坑边上往西看。西边是荒地，再往西是废砖窑。他站起来往西走。走到废砖窑的位置，窑洞口还是老样子，石板盖着。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板被人挪过，边角有新的撬痕。他把石板掀开，底下暗河的水声还在，闷闷的。他拿手电往下照，暗河的水面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些，水色灰白，水面上漂着东西，碎块，不大，跟以前一样。但水边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个铁锹头，断了的，半截插在土里。
他盯着那个铁锹头看了两秒。挖的人来过这儿，下去过，把锹头断在底下了。他在窑洞口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盖回去，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小了一圈，大坑底下那个圈旁边多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两头画了箭头，往东西两边指。
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把橡皮搁下，抬头看他。
“北边有人挖过。”
“挖了五个坑，什么也没挖着。废砖窑底下石板被撬过，锹头断在暗河里了。”
“他们在找东西。找的东西不在土里，在暗河底下。”
王旭站起来进了屋。他把珠子和小东西都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拳头大，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圆溜溜的。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两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大坑底下停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两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