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开春,石灰壳彻底薄了。
王旭去城北的时候拿镐头一敲,壳碎成片,底下露出来的土是湿的,灰白色的,渗着东西。他把碎壳扒开,底下那道缝比去年宽了,往北延伸出去,半里地才到头。他铲了五个洞,填了五个坑。走到最后一个洞的时候,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洞底。根茬断了,茬口干了,但茬口底下还有东西,灰白色的,细,比去年的粗了些,往北扎。他铲断了,填土踩实。
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但土面上那道细缝比去年长了,往北延伸过去,看不见头。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缝口,渗出来的东西比去年浓了些。他站起来顺着缝往北走。走了半里地,又一道缝。又铲了。再往北,又一道。他铲了七个,天已经过了正午。
站在最后一个洞边上,他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灰扑扑的。但更远处,天边底下,有一道灰白色的线,细细的,横着,不知道是什么。他拿手电照过去,光柱够不到那么远。他站了一会儿,把铁锹扛肩上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第二十七道痕的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宽了,石灰壳画没了,缝往北延伸出去,尽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远了。”
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把橡皮搁下,抬头看他。
“北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线。不知道是什么。”
“多远。”
“看不清。手电够不到。”
她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去看看。”
第二天王旭一个人去了。他带了铁锹、镐头、手电、水和饼干。大伯要跟,他说不用,一个人走得快。大伯没争,把猎枪从墙角拿下来擦了擦,搁回原处。林小禾把画本塞进他背包里,说到了画下来。
他往北走。从石灰壳的位置开始,顺着缝往北走。缝一道接一道,他铲一道走一道,走到下午,铲了十几个。缝越来越宽,渗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浓。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那道灰白色的线了。离他大概百来步,横着,不知道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道沟。不深,半尺左右,沟底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跟石灰壳一个材质,但更厚,更实。沟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横着切过荒地。他蹲在沟边上往东看,沟延伸出去,看不见头。往西看,也是一样。他拿手电照着沟底,灰白色的,光滑,跟石头似的,但没石头那么沉。他拿镐头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块,掰开看,里头是灰白色的,实心,跟石灰壳不一样,更硬。
他把碎块搁在兜里,站起来。天已经暗了,他拿手电照着沟边,沟北边的土面上有一道缝,从沟底往北延伸,比南边的细,但还在。他顺着缝往北走了几步,缝到头了,尽头是个小洞,跟以前那些差不多大。他铲断了,填土踩实。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灰扑扑的。但他蹲下来看沟北边的土面,土是干的,缝没了。根从沟底下过去了,往北走了一截,停在土里。他铲了那截,填了那个洞。站起来往南走。
走了半里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沟横在那儿,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到家的时候半夜了。他妈没睡,灶台上灯亮着,锅里温着粥。他喝了碗粥,洗了把脸。林小禾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看到了?”
“看到了。一道沟。灰白色的,横着,从东到西。不知道通到哪儿。”
她拿过他的背包,把画本掏出来,翻到空白页。她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两头画了箭头,往两边指。横线北边画了一道缝,往北延伸出去,尽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到了。”
“沟北边还有?”
“有。铲了。”
她把画本合上,搁回背包里。王旭进了自己屋,躺下的时候把兜里那块碎块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树梢光秃秃的,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往北走到沟的位置,渗过沟,往北走了一截,停在土里。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