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横沟比王旭想的要长。
他第二天又去了,这回从南边走到沟边,顺着沟往东走。走了半个多钟头,沟没到头,还是横着往东延伸,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沟底的材质跟他兜里那块碎块一样。他蹲下来拿镐头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块,掰开看,里头灰白色实心的,跟昨天那块一样。他把碎块揣兜里,继续往东走。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沟到头了。尽头是个弯,沟往南拐了,拐进一片低洼地,洼地底下有水,浅浅一层,灰白色的。沟从洼地边上过,水从洼地渗出来,流进沟里,跟着沟往西走。
他蹲在洼地边上看了两眼。洼地里的水从哪儿来的看不出来,从地底下渗上来的,灰白色的,跟他以前在池子里见过的那种水一个色,但淡得多。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沟拐弯的位置,他拿手电照着沟底。沟底的材质在拐弯处薄了些,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细,往西扎。他顺着那截根往西看,根扎进沟壁里,跟着沟往西走。
他顺着沟往西走。走了半个多钟头,回到昨天他第一次看见沟的位置。他继续往西走。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沟到头了。尽头是个弯,沟往北拐了,拐进一片更荒的地。他站在拐弯处往北看,沟拐过去之后延伸出去,看不见头。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沟壁,沟壁底下也有一截根,灰白色的,往北扎。
他站起来。沟从东边来,往西走,拐了两个弯,又往北走了。根顺着沟走,沟到哪儿根到哪儿。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沟底,沟底的材质在拐弯处薄,底下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往北走。
他沿着沟往北走了一段。走了百来步,沟到头了。尽头是个坑,比以前的都大,跟院子差不多。坑底干裂的,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浓。他蹲在坑边上往下看,坑底那道缝往北延伸,到头了,尽头是个洞,跟井口差不多大。他拿手电往下照,洞壁是土的,底下是实的,泥土里埋着根。他铲断了。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灰扑扑的。他蹲下来看土面,缝没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珠子在兜里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他揣回去。大伯发动车子往回开。
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蹲在树旁边,画本搁膝盖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沟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拐了两个弯,往北走了,尽头是个大坑。我铲了。”
她拿铅笔在画本上画了一道横线,两头画箭头,横线东头画了个弯,往南拐,横线西头画了个弯,往北拐,北拐那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大坑”两个字。画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他。
“沟底下有根,顺着沟走。”
“嗯。”
“沟底下那层东西薄,根从底下渗出来,跟着沟走。沟到头了,根也到头了。”
王旭进了屋,把碎块搁在桌上。珠子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旁边。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动了。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碎块和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碎块留在桌上,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树梢光秃秃的,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往北走到沟的位置,渗过沟,往北走了一截,停在大坑底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那点温还在。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停在北边那个大坑底下。种在身上长着。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