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树抽了新芽,第二十四道痕的包也鼓出来了。王旭每天早上蹲在树旁边看一眼,包比昨天大了些。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殡仪馆上班。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没什么大事,都是些零碎事。王旭帮着填表、搬东西、送骨灰盒,跟以前一样。大伯开着面包车跑活儿,有时候拉人,有时候拉货。他妈在院子里种菜,靠墙那排小葱和香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林小禾上完课回来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第二十四道痕的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小了,渗出来的东西洇湿的土面缩成了碗口小。
珠子揣在兜里,比去年大了些,跟鸡蛋差不多。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怎么动了,偶尔缩一下。王旭摸出来看一眼,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攥在手里温温的。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
那年秋天他去了趟城北。石灰壳还在,硬邦邦的,跟去年一样。他拿镐头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块掰开看,里头还是石灰混着土,结实着。他把土填回去踩实。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跟去年一样,土干的,没缝。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第二年开春树抽了新芽,第二十五道痕的包鼓出来了。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包比去年小了些,不那么明显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但比去年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
那年夏天林小禾考上了高中,城里的学校,得住校。走的那天她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上第二十五道痕的包鼓着,第二十六道痕的位置还没影。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大伯的面包车。王旭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车开走了。
她每个月回来一趟,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二十五道痕的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得更小了,渗出来的东西洇湿的土面缩成了巴掌小。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石灰壳还在。”
“在。”
“还能挡几年。”
“几年。”
第三年开春树抽了新芽,第二十六道痕的包鼓出来了。比去年的小了,不怎么看得出来。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比去年又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珠子揣在兜里,比去年大了些,跟拳头差不多。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动了。他摸出来看一眼,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攥在手里温温的。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
那年秋天他去城北。石灰壳还在,但比前几年薄了些。他拿镐头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块掰开看,里头石灰少了,土多了。他把土填回去踩实。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跟去年一样。但他蹲下来看石灰壳北边的土面,土是干的,但有一道极细的缝,从石灰壳底下往北延伸,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拿手电照,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极淡。他顺着缝往北走了几步,缝到头了,尽头是个小洞,跟以前那些差不多大,但浅得多。他拿铁锹铲断了,填土踩实。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了半里地,又一道缝,又铲了。再往北,又一道。他铲了三个,天已经过了正午。
他站在最后一个洞边上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灰扑扑的。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细缝还有,往北延伸,但比南边的细了,渗出来的东西更少。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天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荒地。干裂的土面上那道细缝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第二十六道痕的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得更小了,渗出来的东西洇湿的土面缩成了碗口小。石灰壳画薄了,壳底下那道细缝画出来了,往北指到头了,尽头画了个圈,圈里写着“铲了”。
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把橡皮搁下,抬头看他。
“石灰壳薄了。”
“薄了。根从壳底下过去了,往北走了一截。我铲了三个洞。”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几年。”
王旭没说话。他站起来进了屋,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石灰壳底下,渗过壳,往北走了一截,停在土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