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第二天又去了趟城北。这回他带了镐头和铁锹,一个人去的。走到最北边那个洞的位置,他把土扒开,露出石灰壳。壳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拿镐头敲下去,碎一块,捡起来掰开看,里头是石灰混着土,结得实。他沿着壳的边缘往北挖,挖了半尺深,壳到头了,北边是土,干土,没缝,没渗东西。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壳北边的土是干净的,根没过去。
他把土填回去踩实。站起来往北走了百来步,蹲下来看土面。土是灰的,干的,没缝。他站起来又往北走,走了半里地,还是没有。他站在荒地里,手电往北照。北边还是荒地,跟南边一样,土灰扑扑的,草枯的。但再往北看不见头。
他往回走。到家的时候中午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学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石灰壳画上了,壳北边的土画干净了,根停在南边。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你往北走了多远。”
“半里地。没缝。”
“根停在石灰壳南边。壳北边是干土,没水,根走不动。”
王旭进了屋,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安安静静的。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石灰壳那儿停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那点温还在。他闭上眼。
日子开始过得快了。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天冷下来,天亮得晚,黑得早。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树,晚上回来再看一眼。树梢上的叶子掉光了,枝头光秃秃的。树干上那个小包彻底平了,树皮光滑。树根底下那道缝渗得更慢了,洇湿的土面从巴掌大缩成了碗口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凉的,凉的底子里那点温还在,但很弱了。
珠子揣在兜里,比秋天的时候又大了些,跟核桃差不多。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怎么动了,偶尔缩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攥在手里温温的。
过年的时候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大伯买了瓶酒,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林小禾放了寒假,天天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秋天又添了几笔,树梢上的叶子画成了光秃秃的,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小了一圈,缝旁边的箭头停在南边。
开春之后树开始抽新芽。枝头上冒出嫩绿的芽尖,一天比一天大。树干上第二十四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王旭每天早上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二十四道痕的包比昨天大了些。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荒地还是老样子,土灰扑扑的,草枯的。他走到石灰壳的位置,蹲下来把土扒开。石灰壳还在,硬邦邦的,跟去年入秋的时候一样。他拿镐头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块,掰开看,里头还是石灰混着土,结实着。他把土填回去踩实。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跟去年一样,土是干的,没缝。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蹲在树旁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石灰壳还在。”
“在。”
“还能挡几年。”
“几年。”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王旭进了屋,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安安静静的。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芽在月光底下泛着嫩绿的光。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石灰壳那儿停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