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开始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树,晚上回来再看一眼。树梢上的叶子入秋之后掉了大半,枝头快秃了。树干上第二十七道痕的包已经合了,树皮包住了,底下什么也摸不出来。第二十八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大坑底下停了,渗出来的东西洇湿的土面缩成了碗口小。
珠子揣在兜里,比入秋的时候又大了些,跟鹅蛋差不多。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怎么动了。那个米粒大的小东西在另一个兜里,也长大了些,跟花生米差不多,圆溜溜的,凉的,硬的,表面光滑。他每天早上摸出来看一眼,两个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温一个凉,一个灰白一个灰白。
那年冬天林小禾回来过年,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上光秃秃的,第二十八道痕的包鼓着,第二十九道痕的位置还没影。她站了两秒,然后进了屋。她画的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第二十八道痕的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小了,大坑底下那个圈里“果”字旁边的小圈画大了些。
过年的时候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大伯买了瓶酒,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林小禾扒着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又看了一眼王旭兜里那两样东西。
“珠子多大了。”
“鹅蛋。”
“小东西呢。”
“花生。”
“还得长。”
“嗯。”
开春之后树开始抽新芽。第二十八道痕的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比往年那几道窄了些,颜色也淡了些。王旭每天早上蹲在树旁边看一眼,包比昨天大了些。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但比去年弱了。他收回手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大坑还在,坑底那道纹他填回去了,土面上干干净净的,没缝,没渗东西。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看了一圈,没异样。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灰扑扑的,草枯的。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他把兜里那两样东西摸出来看了一眼。珠子温温的,鹅蛋大,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小东西凉凉的,花生大,圆溜溜的。他攥了攥拳,两样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他松开手,揣回去,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第二十八道痕的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得更小了,渗出来的东西洇湿的土面缩成了巴掌小。大坑底下那个圈里“果”字旁边的小圈又画大了些,旁边写了两个字:“还长。”
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把橡皮搁下,抬头看他。
“大坑那边没了。”
“没了。土是干的。”
“根停住了。珠子在长,小东西在长。两头一块长。珠子长到拳头大的时候根就出来了。小东西长到什么时候,没人写过。可能跟珠子一样大,可能长到一半就停了。”
王旭站起来进了屋。他把珠子和小东西都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小东西凉凉的,圆溜溜的。两个东西并排放着。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两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芽在月光底下泛着嫩绿的光。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很慢,很淡,往北走到大坑底下停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两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停在大坑底下。种在身上长着。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