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枯得比预想的快。
入夏之后那两片泛黄的叶子落了,接着是整根枝条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王旭每天早上扫一遍,扫完了蹲在树旁边看。第二十三道痕的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但新皮颜色发暗,没往年那么亮。树干上那个小包也裂了,底下灰白色的东西露了一截出来,细,往北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地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荒地中间有棵树,跟院子里那棵一样,但更大,枯的,枝头光秃秃的,树干上横横竖竖全是痕。他走过去数,数到一半数不清了。他蹲下来看树根,树根底下的土裂了缝,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他顺着缝往北看,缝往北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小包又大了些,底下灰白色的东西露了一截出来,比昨晚长了一寸,往北偏。他站起来,进了屋,把外套穿上。大伯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北边。”
大伯没问。他把猎枪从墙角拿下来背上,猎枪还是空的,但枪管比螺丝刀长。林小禾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王旭穿外套,没说话,把鞋穿上。他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碗粥。
“喝了再去。”
王旭把粥喝了。三个人出门。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往北走,穿过铁路桥洞,经过废砖窑,再往北是一片荒地,比城北那片棚户区还荒,连碎砖头都少了,就是土,干裂的土,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王旭走在前面,手揣在兜里。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他感觉到树干里那截根在动,往北偏,跟他走的方向一样。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荒地中间出现了一个坑。坑不深,跟一间屋子差不多大,坑底干裂的土面上有一道缝,从南边延伸过来,往北边延伸过去。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淡,洇湿了巴掌大一块。王旭蹲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儿。这道缝跟他梦里看见的一样,从南边来,往北边走。他站起来,顺着缝往北走。
走了百来步,缝到头了。尽头是个洞,跟井口差不多大,往下看,黑黢黢的。他拿手电照下去,洞壁是土的,往下走了十来米,底下是实的,泥土里埋着东西。灰白色的,根,细,从土里伸出来,往北扎。他顺着根往北看,根扎进洞壁里,不知道通到哪儿。
他蹲在洞边,拿铁锹把根铲断了。茬口渗了一点汁水,灰白色的,很快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伯站在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就这儿?”
“就这儿。”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废砖窑的时候王旭停下来,站在窑洞口往里看了一眼。窑洞底下那个洞他下去过,暗河底下的火倒了。但暗河还在,水还在流。树梢那截根出来之后往北扎,扎到这儿,底下就是暗河。根扎进暗河里,水冲走,散了。
他进了窑洞,把石板撬开,底下是暗河。他拿手电往下照,水面黑的,反着光。他蹲在洞边等了一会儿。根茬断了,茬口干了,但底下还有东西在动,很慢,往暗河方向走。他拿手电照着,等那截东西从土里钻出来,露了个头。灰白色的,细,往暗河方向扎。他拿铁锹把它铲断了。茬口渗了点汁水,干了。他站起来。暗河底下安安静静的,水还在流。
他爬出窑洞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他站在窑洞外面,手揣在兜里。珠子在兜里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动了。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他揣回去,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中午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树干上那个小包不画了,树梢上的叶子画成了黄的。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断了?”
“断了。”
“树梢那截还在。”
“在。”
她低下头继续画。王旭进了屋,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动了。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晃着,树梢光秃秃的,枝头空着。树干上那个小包合了,树皮包住了,底下什么也摸不出来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