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那截根断在暗河里之后，王旭以为这事就算压住了。第二天早上他蹲在树旁边看，树干上那个小包合了，树皮包住了，底下什么也摸不出来。树梢还是光秃秃的，枝头空着，芽尖没再抽。但树没死透，底下的枝干还是活的，树皮里头浅绿色的新皮还在，就是不长。
他把珠子摸出来看了一眼。珠子比昨天大了些，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偶尔动一下。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他揣回去，进了屋吃早饭。
吃完他去殡仪馆上班，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拐了个弯，往北走。他没跟大伯说，也没跟林小禾说。一个人走到城北那片荒地，走到昨天那个坑边上。坑底那道缝还在，从南边来，往北边走。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淡。他蹲在坑边上往下看，缝口的土是湿的，凉的，凉的底子里有点温。他伸手按了一下，土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往北走。
他站起来，顺着缝往北走。走到昨天那个洞的位置，洞还在，他填回去的土塌了半截，露出底下的根茬。根茬断了，但茬口底下有东西在往外顶，灰白色的，细，比昨天长了一截，往北扎。他拿铁锹把新顶出来的那截铲断了。茬口渗了点汁水，干了。他站在洞边等了一会儿，茬口底下安安静静的，没再往外顶。他把土填回去踩实，站起来。
往家走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从废砖窑那边穿过去。窑洞口的石板他盖回去了，但他蹲下来听了一下。底下暗河的水声还在，闷闷的，从洞底传上来。水声比昨天大了些，像是水位涨了。他把石板掀开，拿手电往下照。暗河的水面比昨天高了一截，水色浑了，灰白色的，跟他以前在池子里见过的那种水一个色，但淡得多。水面上漂着东西，灰白色的，碎块，不大，跟指甲盖似的，顺着水流往北漂。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碎块从南边来，往北边去。南边是城北那片荒地，是那个坑，是那棵树。树根断了，根茬在底下长，顶出来的那截他铲了，但茬口底下还在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顺着土缝往北走，走到暗河里，跟着水往北漂。
他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他把珠子摸出来看了一眼。珠子灰白色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比早上大了些。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他揣回去，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中午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放学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树干上那个小包不画了，树梢上的叶子画成了黄的，但树根底下那道缝她画宽了，缝旁边多了个箭头，往北指。
“北边那根断了？”
“断了。但茬口底下还在长。渗出来的东西顺着土缝往北走，走到暗河里，跟着水往北漂。”
她拿树枝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把那个箭头又画长了些。
“暗河往北通到哪儿。”
“不知道。可能通到更北边的荒地，可能通到别的河，可能通到地下更深的地方。反正是往北走。”
王旭进了屋，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偶尔动一下。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晃着，树梢光秃秃的，树干上那个小包合着，树皮包住了。但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淡，顺着土缝往北走。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