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决定跟着暗河走一趟。
他跟大伯说了。大伯把面包车检查了一遍,油加满,备胎打足气。林小禾把画本带上,背包里塞了水和饼干。王旭把铁锹和镐头搁在后备箱,折叠刀别在腰上,手电换了新电池。他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看着他们把东西搬上车。
“早点回来。”
王旭点了下头。三个人上车,大伯发动车子往北开。出了城北那片荒地之后路就没了,剩土路和野地。车子颠得厉害,林小禾在后座抱着背包,脑袋撞了两次车顶。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出现一条河沟,水浅浅一层,灰白色的,往北流。
“暗河从地下出来了。”王旭让大伯停车。他下去蹲在河沟边上,拿手电照水面。水不深,到脚踝,灰白色的,水面上漂着碎块,跟他在窑洞底下看见的一样。他顺着河沟往北看,沟道弯弯曲曲的,往前延伸,看不见头。
三个人顺着河沟往北走。走了半个多钟头,河沟变宽了,水也深了,到膝盖。两边是荒地,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再往前走,河沟汇进一个水塘。水塘不大,跟个院子差不多,水色灰白,水面上漂着碎块,比河沟里多。水塘中间有个东西,灰白色的,半沉半浮,跟磨盘差不多大,表面坑坑洼洼的,薄膜包着,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
王旭蹲在水塘边上。那个东西离岸不远,水不深,能蹚过去。他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水。水凉,到膝盖。他蹚到水塘中间,站在那个东西旁边。薄膜硬邦邦的,他伸手碰了一下,薄膜底下缩了一下,然后往水底沉。他拿铁锹把薄膜拍破,汁水溅出来,灰白色的,水塘里的水浑了一片。那个东西沉下去了,沉到水底,不动了。
他蹚回岸上,穿鞋。大伯站在水塘边上看了一圈。
“就这一个?”
“底下还有。水塘连着暗河,暗河往北还有。”王旭蹲下来看着水塘水面。碎块还在漂,从南边来,往北边去。他把铁锹上的汁水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往北看。水塘北边有一条沟,水从塘里溢出去,往北流,沟道比南边那条窄些,但水色一样。
“往前还有。”他顺着沟往北走。
走了半里地,沟道到头了,水渗进土里,没了。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中间有个坑,跟他在荒地中间看见的那个坑差不多大。坑底干裂的土面上有一道缝,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淡。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缝往北延伸,到头了,尽头是个洞,跟井口差不多大。他拿手电往下照,洞壁是土的,往下走了十来米,底下是实的,泥土里埋着东西。灰白色的,根,细,从土里伸出来,往北扎。
他顺着根往北看,根扎进洞壁里,不知道通到哪儿。他拿铁锹把根铲断了,茬口渗了点汁水,干了。他站起来。大伯和林小禾站在坑边上等着。他爬出坑,往北看了一眼。北边还是荒地,更荒了,土是干的,草是枯的,一眼望不到头。
“往北还有。”他把铁锹扛肩上,“但今天走不到了。”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王旭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暗河从地底下出来,流到水塘,渗进土里,没了。但根还在土底下往北扎,扎到哪儿哪儿长。他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大伯发动车子往回开。林小禾在后座抱着背包,脑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到家的时候快半夜了。他妈没睡,灶台上灯亮着,锅里温着粥。王旭喝了碗粥,洗了把脸,进了自己屋。他躺下的时候把珠子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灰白色的,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动了。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树梢光秃秃的,树干上那个小包合着,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顺着土缝往北走。暗河从地底下出来,流到水塘,渗进土里,根在土底下往北扎。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珠子在枕头边温温的,跟着心跳。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