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旭起来的时候，那颗珠子搁在枕头边上，比昨晚大了一圈。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里头那个东西盘着，偶尔动一下，比前几天勤了。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他揣进兜里，穿了衣服出来。
他妈在厨房煎馒头片，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宽了，缝旁边那个往北指的箭头又画长了些。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你今天还去？”
“去。”
“我跟你去。”
王旭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把画本合上塞进背包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北边那个洞我看见了，但水塘底下那个东西我没看见。你蹚水的时候我在这边，看见水塘里还有。不止一个。”
王旭没说话。他进了屋吃了早饭，把铁锹和镐头搁在后备箱。大伯把面包车检查了一遍，油是满的。三个人上车，往北开。出了城北那片荒地之后路还是土路，颠得厉害。林小禾这回没撞脑袋，她抱着背包缩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
到水塘的时候王旭先下车，蹲在水塘边上往下看。水塘里的水比昨天浑了些，碎块漂得少了，但水底下有东西。他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水。水还是凉的，到膝盖。他蹚到水塘中间昨天那个位置，底下空了，那个东西沉底了。他往北走了几步，脚底碰到东西，硬邦邦的，不大。他蹲下去摸，薄膜包着的，跟昨天那个差不多但小一圈。他拿铁锹拍破了，汁水溅出来，沉底了。
他又往北走了几步，脚底又碰到一个。拍破了，沉底了。再往北，又碰到一个。水塘北边这一片底下有三四个，比南边的小，但密。他一个一个拍破了，蹚回岸上穿鞋。
“水塘底下连着暗河。暗河往北走，水塘是中间一个蓄水的坑。根从土里渗出来，先到南边河沟，流到水塘，在水塘底下沉积。沉积多了就长成那些东西。拍破了汁水散在水里，水冲走，但根还在渗，还会再积。”他蹲在水塘边上把铁锹上的汁水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往北看。
水塘北边那条沟他昨天走过，沟到头水渗进土里。他顺着沟往北走，走到尽头那片洼地。洼地中间那个坑他昨天填回去了，土塌了半截，露出底下的根茬。他蹲下来扒开土看。根茬昨天铲断的茬口干了，但茬口底下又有东西往外顶，灰白色的，细，比昨天长了一截，往北扎。他拿铁锹铲断了，填土踩实。
站起来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土是干的，草是枯的。但干土面上有一道细缝，从坑边往北延伸，细得几乎看不见。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缝里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淡。他顺着缝往北走了几步，缝变宽了，往北延伸过去，看不见头。
“它还在往北走。”林小禾站在坑边上，蹲下来看那道缝。她拿树枝沿着缝划了一下，划到看不见的地方停住了。“土底下有根，往北扎。扎到哪儿哪儿渗。北边还有。”
王旭站起来。他顺着缝往北走了百来步，缝到头了，尽头是个小洞，跟昨天那个差不多大。他拿手电往下照，洞壁是土的，底下是实的，泥土里埋着根。他铲断了。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了半里地，又一道缝，又一个洞。他又铲了。再往北，又一道。他铲了三个，天已经过了正午。大伯在后面跟着，铁锹扛肩上。林小禾跟在后头，拿树枝在土面上做记号。
“往北还有多少。”大伯问。
“不知道。根从树底下出来，顺着土往北走，走到暗河底下，走到水塘底下，走到这儿。它还在走。”
王旭站在最后一个洞边上往北看。北边还是荒地，更荒了，土是灰的，草是枯的。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细缝还有，往北延伸，但比南边的细了，渗出来的东西也少了。
“它慢了。”他站起来，“越往北越慢。土干了，水少了，根走得慢。可能再走一段就停了。”
林小禾蹲在他旁边看那道缝。她拿树枝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把往北的箭头画到头了，箭头末端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尽头。”
“你画的？”
“嗯。根走到这儿就停了。土太干，没水，根走不动了。”
王旭把铁锹扛肩上，往车那边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天已经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荒地。干裂的土面上那道细缝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他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珠子在兜里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不动了。他攥了攥拳，珠子滚了一圈。他揣回去。大伯发动车子往回开。林小禾在后座抱着背包，脑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