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开始等树枯。
不是啥也不干地等。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树还在长,第二十三道痕的包比昨天大了些,树干上那个小包也大了些。树梢上的芽尖还是绿的,但绿得没前几天那么亮了,底下两片叶子边缘泛了点黄。
林小禾也看出来了。她蹲在树旁边写作业的时候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两片泛黄的叶子。
“开始枯了。”
“嗯。”
“比你爸说的快。”她把本子合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你爸说树枯之前根会先走完。现在根还没走完,树就开始枯了。说明根走的速度比你爸算的快。可能等不到树枯透,根就出来了。”
王旭蹲下来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小包。包比昨天大了些,树皮被顶得发亮,底下灰白色的东西在动,往北偏。他伸手摸了一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北边那条巷子尽头的死胡同他来过一趟,底下的石室他清过。池子封了,根茬断了,北墙上的缝也断了。他站在死胡同口看了一会儿。胡同底那堵老墙还在,墙根底下他扒开又填回去的碎砖头还在。他蹲下来把砖头扒开,墙根底下那块水泥还在。他拿小刀划了一下,水泥没裂,没鼓,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站起来,把砖头推回去。
往家走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从城北废砖窑那边穿过去。砖窑的烟囱还歪着,窑洞口的野草枯了一圈。他没进窑洞,站在外面看了一眼。窑洞底下那个洞他下去过,暗河底下的火倒了,散了,顺着水走了。但洞还在,暗河还在。树梢那截根出来之后往北扎。北边是哪儿,他爸查了十几年没查到。但他知道北边有砖窑底下的暗河,有城北那片棚户区,有铁路桥洞,有更北边的荒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泛黄的叶子画上了,树干上那个小包画大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北边有什么。”
“砖窑。暗河。荒地。”
“根出来往北扎,扎到哪儿哪儿长。荒地没人,长就长了。暗河有水,长到水里冲走。砖窑底下是空的,长进去填满了就停了。”
王旭没说话。他进了屋,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比前几天大了些,细长一条,能看出个头尾了。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树梢上那两片泛黄的叶子在月光底下看着更黄了。树干上那个小包又大了些。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那点温还在。他闭上眼。树在枯,根在走,种在身上长着。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