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没砍树梢。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枝头顶上的芽尖在风里晃,嫩绿嫩绿的。他进了屋,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他爸写的最后一句话:“你自己选。”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被折角盖住了,他没看见。这会儿他把折角展开,底下那行字露出来。
“树梢砍了树不长了,但树不长了你也活不成。这个说法是我猜的。我没砍过。你问问你妈。”
王旭把本子合上,进了厨房。他妈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站在门口。
“妈。树梢砍了会怎么样。”
他妈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搁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你爸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树是你爸种的,根是你爸埋的。树跟你的关系,是你爸拿他自己的命换的。砍了树,你爸那条命就白换了。但不砍,根从树梢出来,往北扎,扎到哪儿哪儿长。你自己选。”
王旭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他妈把抹布搭回架子上,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了个东西。是个铁盒子,跟他在后墙挖出来的那个差不多,但更小,锈得看不出本色。她把盒子搁在桌上。
“你爸让我等你问的时候再给你。你问了,这就是你的了。”
王旭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展开,他爸的字,比笔记本上的更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写的。
“小旭,树梢那截根我查到了。它不是王守一留的,是炼药堂第二代堂主加的。第二代堂主发现树能活人,就往树里加了根,让树长得快些。但他加的那根跟王守一的根长到一起了,分不开了。树长一道痕,根往上走一寸。树长到顶,根从树梢出来。出来之后往北扎,扎到哪儿哪儿长。北边是哪儿,我查了十几年没查到。但我知道一件事——根出来之前,树会先枯。枯了就不长了。不长了根就不出来了。树枯了,你也不会死。就是树没了。”
王旭把纸折好搁回盒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树梢上的芽尖还在晃,嫩绿嫩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那个小包。微温。他收回手,蹲在树根底下,拿手电照了照树根底下那道主缝。缝还在渗东西,灰白色的,很淡。他拿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凉的,凉的底子里有点温。他收回手站起来。
林小禾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棵树。她没问砍不砍。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等枯。”
王旭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他进了屋。他妈把饭菜端上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珠子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里头那个东西盘着。他妈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林小禾扒着饭,看了一眼珠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
吃完饭王旭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兜里温温的,跟着心跳。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第二十三道痕的包又大了些,树干上那个小包也大了些。树梢上的芽尖在月光底下泛着嫩绿的光。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那点温还在。他闭上眼。树在长,根在走,种在身上长着。等树枯了,根就不走了。树枯了,他还在。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睡了。